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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2章 陶眼窥心试忠奸
    周异不愧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办事的效率比刘甸预想的还要快。

    

    不到半个时辰,洛阳府衙大开,几十张方桌在天井里一字排开,美其名曰“录功大典”。

    

    刘甸坐在屏风后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陈茶,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瓷沿。

    

    屏风外,是闹哄哄的人声,是墨汁研磨出的那种带着苦涩的清香,还有那股躲不开的、雨后泥土的腥气。

    

    “这项目路演,风险控制得做在前面。”刘甸低声嘀咕了一句,视线透过屏风的缝隙,锁定在那些排队入场的“义民”身上。

    

    每一个进入府衙的人,都必须侧身经过那几根贴着红绸的堂柱。

    

    那是童霜提前布置好的“安检门”。

    

    堂柱的暗格里,塞着被震碎的陶俑残片,上面涂满了特制的“破蜕点睛膏”。

    

    这种药膏在空气中无色无味,但只要靠近那种由蛇哨和秘法催生出的“蜕影”死士,就会产生剧烈的氧化反应。

    

    刘甸看到一名穿着绫罗绸缎、挺着将军肚的富商正笑呵呵地递上名帖。

    

    那是河内来的大户,说是要捐粮三百石,支持大汉中兴。

    

    坐在登记位上的“文书吏”是戴宗,他此刻缩着脖子,一副被公文压垮了的受气包模样。

    

    他提起笔,沾了沾浓墨,在名册上歪歪斜斜地写下一行字,故意把声调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由于疲惫而产生的急躁:

    

    “陈留王大善人,捐粮三百石,记下了!”

    

    那富商原本还带着谦卑的笑意,听到这话,身子却像被雷劈了似的一僵。

    

    他那双常年浸淫在算盘珠子里的圆滑眼睛,深处竟闪过一抹极其生硬的焦躁,像是刻在脑子里的某种指令被强行触动了。

    

    “差爷,您这笔下可得留神。”富商脱口而出,声音里那种市侩的圆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械的精准,“小人祖籍河内温县,世居于此,绝非陈留人氏。这种身份大事,断不可记错!”

    

    刘甸在屏风后挑了挑眉。

    

    普通人遇到这种笔误,顶多笑骂两声,或者不耐烦地纠正。

    

    但这人刚才的反驳,简直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自我修正。

    

    更重要的是,刘甸清楚地看见,那富商搁在桌案上的左手,手背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一层淡红色的纹路。

    

    那纹路扭曲蜿蜒,活脱脱就是一条蜷缩的毒蛇。

    

    成了。

    

    “拿下。”

    

    刘甸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冷水滴进了油锅。

    

    屏风后的阴影里,几道银光瞬间迸发。

    

    原本站在两侧充当仪仗的白毦兵猛然收缩,杨再兴手里的长枪甚至没出鞘,只是一杆子横扫过去,带起的风压直接把那富商身后的几个人掀翻在地。

    

    “哎哟!官家杀人啦!”

    

    富商还想撒泼打滚,却见一道细若发丝的寒芒从斜刺里掠出。

    

    那是童霜的冰蚕丝。

    

    透明的细丝瞬间缠住了富商的腕脉,童霜从柱子后转出身来,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却狠戾如刀。

    

    她手指微微一勾,那富商便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条左臂竟然迅速枯萎下去,那红色的蛇纹像是活过来一般,在皮下疯狂攒动。

    

    “陶眼为信,每七日一换。”童霜的声音冷得不带半点人气,“说,西市棺材铺旧址,你们今晚接头的内容是什么?”

    

    富商疼得满脸横肉都在颤抖,他死死盯着童霜,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最后还是在那种钻心的痛楚下崩溃了。

    

    “密令……密令是‘取鼎镇龙’……求姑奶奶饶命……”

    

    周异带着人,在那富商随身带入府衙的礼箱里翻找。

    

    刘甸也走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口被劈开的沉香木箱子。

    

    里面没有黄金珠宝,只有七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人长衫,配着七份不同郡县的户籍印信。

    

    最让他后背发凉的,是每一份印信旁边,都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枚白森森的乳牙。

    

    那些牙齿明显被精心打磨过,上面刻着细小的名字,正是对应户籍的主人。

    

    这种感觉,就像是慎思堂的人在进行一种诡异的人力资源储备。

    

    每杀掉一个人,就夺走他的身份、他的过去,连带他身体的一部分,做成一个个活着的、可以随时被替代的“备份”。

    

    “陛下,这事儿比咱们想的还要脏。”周异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位老臣的眼底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惊惧,“这已经不是造反了,这是在挖大汉的根。”

    

    刘甸正要开口,却听见府衙外传来一阵急促如雨点的鼓声。

    

    “咚!咚!咚!”

    

    那是专门用来报警的暮鼓,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撞在人的天灵盖上。

    

    戴宗像一阵风似地卷进大堂,他脚下的草鞋甚至还在冒着烟。

    

    “陛下!西市……西市起火了!”戴宗喘着粗气,眼睛瞪得老大,“就是那间棺材铺!但那火……那火是绿色的!”

    

    刘甸心里咯噔一下。

    

    由于肾上腺素的飙升,他现在不仅没有困意,反而觉得感官异常敏锐。

    

    他能闻到空气中不知何时飘来了一股极其浓郁的硫磺味,还有一种……像是指甲被烧焦的臭气。

    

    他大步走出府衙,站在高处往西市方向望去。

    

    夜色被一层妖异的幽绿光芒撕碎。

    

    在那冲天的火光中,刘甸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群原本应该死气沉沉的陶俑,此刻竟然排成了整齐的方阵,在熊熊烈火中缓步而行。

    

    那些陶俑的身躯在高温下崩裂、剥落,露出里面乌黑如炭的骨架,但它们的速度没有丝毫放慢,每具陶俑手里都高举着一面白色的纸幡。

    

    风把纸幡吹得哗哗作响,上面用朱砂写就的四个大字,在绿光的映衬下,仿佛能滴出血来:

    

    “真帝在鼎”。

    

    那火场边缘,一名穿着脏兮兮短褐的扫洒杂役,正不紧不慢地弯下腰,从灰烬堆里拾起半片被烧得通红的蛇哨残骸。

    

    刘甸死死地盯着那个杂役,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那不是普通的火,那种燃烧的姿态,让他想起了投资领域里最决绝的“清盘退出”。

    

    慎思堂要把证据、要把所有的“备份”,连同那座城市的一部分,一起烧个干净。

    

    而在那弥漫的灰雾中,刘甸似乎还闻到了一股极其淡雅、却又极其违和的香气。

    

    那种香味,就像是某种尊贵的贡品,正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在这场灾难中缓缓研磨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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