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目送着汽车的车尾灯汇入车流，直到那一点红色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猛地转过身。
那张因强行挤出笑容而僵硬的脸，此刻布满了阴云。
“卢小勇！”
这一声低吼，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心悸。
“你没事去招惹霍齐汕做什么？你还想不想做这个队长了！”
周建国几步冲下台阶，站到卢小勇面前，食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子上。
卢小勇被局长身上散发出的怒火和寒意逼得后退了半步，但他不敢再退。他梗着脖子，被喷了一脸的唾沫也顾不上擦。
他只能硬生生听着，等到周建国喘气的间隙，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可是我堂哥……被楚飞打断了手。”
“局长，我做错了什么？”
周建国看着卢小勇那副不服气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他担心这个愣头青还会再去惹麻烦。
他压低了声线，一字一顿地警告：“这件事，到此为止。”
“不准你再去招惹他们，听到了没有？”
“如果让我发现你再有小动作，我第一个扒了你这身皮！”
说完，周建国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回办公大楼。他觉得自己的警告已经足够严厉，足以让任何一个脑子清醒的下属知道该怎么做。
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卢家在澳城盘踞多年的底气，更低估了一个被当众踩碎尊严的男人，会做出何等疯狂的举动。
卢小勇站在原地，盯着周建国消失在大厅门口的背影，攥紧的双拳微微颤抖。
指甲刺破皮肉带来的痛感，让他愈发清醒。
周建国的背影，和刚才楚飞离去时那淡漠的眼神，在他脑中重叠。
一个代表着权力的压制，一个代表着绝对的蔑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阴沉的脸。他毫不犹豫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小勇，抓到人了吗？干得好！我这就过去找你！”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兴奋又急切的嗓音。
是他的大伯，卢景天。
听到这满怀期待的话，卢小勇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比刚才被周建国训斥时更甚。
“人……抓到了。”他艰难地开口，嗓子有些干涩，“但是，被霍齐汕给救走了。”
“大伯，这个楚飞，霍家出面保他。”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过了足足十几秒，卢景天才再次开口，原本的兴奋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沉着。
“霍家……”
卢景天咀嚼着这两个字。虽然卢家如今的辉煌早已不在，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这次是他的独子被人打断了手，这个脸，他丢不起，这口气，他更咽不下。
就这么算了？让打伤他儿子的人逍遥法外？绝无可能！
“你现在来医院。”卢景天的指令清晰而果断，“顺便，带两名信得过的刑警过来，拍照，取证。按规矩办事。”
“其他的事情，我来安排。”
“是！”
卢小勇挂断电话，收起手机，胸中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
局长的警告？在家族的荣辱面前，不值一提。
他转身，冲着刚才那两个押送楚飞、此刻正尴尬地站在一旁的警员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跟我去一趟医院。”
二十分钟后，市第一医院的高级病房。
卢小勇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病床上，卢小佳脸色惨白，右臂被厚厚的白色纱布和石膏固定着，吊在胸前。曾经不可一世的卢家少爷，此刻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堂哥，你怎么样了？”卢小勇走过去，低声问道。
卢小佳一看到穿着警服的卢小勇，黯淡的眼睛里瞬间重新燃起怨毒的火焰。
“小勇！你来了！快，去把楚飞那个杂种给我抓起来！我要亲手宰了他！”他激动地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卢小佳显然还不知道市局大院里发生的一切。
卢小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已经抓过一次人，又被迫放走的屈辱事实。
“咳。”
站在窗边的卢景天发出一声轻咳，打断了儿子的咆哮。他转过身，将一份文件递给卢小勇。
“小勇，这是小佳的伤情鉴定报告。”
卢小勇接过那几张纸。
他翻开报告，目光落在最后的结论上。
“右臂尺骨粉碎性骨折，伴有轻微神经损伤……综合评定，伤情等级已达重伤二级标准。”
卢小勇的心脏猛地一跳。
以他多年刑警的经验，这份报告的分量有多重，他再清楚不过。重伤二级，这足以让楚飞在监狱里待上三年以上，如果操作得当，判个七八年甚至十年，也并非不可能。
这份白纸黑字的鉴定报告，就是一把足以将楚飞钉死的利剑！
卢景天看着他的神色变化，缓缓开口：“接下来，按照你们警方的流程走。我们是受害者，我们讲法律。”
卢小勇捏着报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紧。
他抬起头，对身后两名警员命令道：“开始录口供。”
十分钟后，口供录完，笔录签好字。
卢小勇拿着新鲜出炉的口供和那份分量十足的伤情报告，与卢景天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
卢小勇转身，带着两名下属，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病房。
警笛没有拉响，但警车却用最快的速度，再一次驶向吕氏集团的大楼。
这一次，卢小勇畅通无阻地来到顶层。
他没有敲门，一把推开了总裁办公室的大门。
“砰！”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门口。
霍齐汕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到去而复返的卢小勇，脸上露出一抹看小丑般的戏谑。
“哟，这不是卢队长吗？”
“怎么，想通了？特地过来给我飞哥赔礼道歉？”
“算你还有点觉悟。”
卢小勇根本没有理会霍齐汕的嘲讽。他的视线越过霍齐汕，径直落在那个安然坐在办公桌后的身影上。
他大步走过去，将手里的鉴定报告和笔录，“啪”的一声，摔在楚飞面前的桌子上。
“楚飞，这是卢小佳的伤情鉴定报告，重伤二级。这是他的口供笔录。”
卢小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楚飞，将自己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凝聚在这一刻的对视中。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如果没有，那就麻烦你，再跟我去一趟警局吧。”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楚飞甚至没有去看卢小勇，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文件，随意地翻了翻。
“是我让徐明动的手，没错。”
他把文件扔回桌上，然后站起身，动作从容得像是在邀请朋友喝茶。
“走吧。”
他清楚，现在已经不是他跟卢家的私人恩怨。霍家已经入场，他越是配合，霍家的反击就会越猛烈。他只需要安稳地坐在观众席上，看霍齐汕表演就够了。
果然，就在楚飞准备迈步时，一只手拦在了他身前。
“飞哥，等一下。”
霍齐汕站了起来，挡在楚飞和卢小勇之间。他脸上的戏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发寒的冷漠。
“卢小勇，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确定，要为了你们卢家的那点面子，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吗？”
“周局长在院子里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如果是在来之前，霍齐汕搬出周建国，或许还能让他有所忌惮。
但现在，他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卢家，是大伯卢景天的亲自授意。
卢小勇挺直了腰杆，有恃无恐地迎上霍齐汕的视线。
“霍少，不好意思。”
“楚飞故意伤人致重伤，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我只是在按照法定流程办案。”
他刻意加重了“法定流程”四个字。
“我相信，就算周局长在这里，他也会支持我这么做。”
霍齐汕听到这话，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很好。”
“既然你非要把‘流程’两个字挂在嘴上。”
他侧过身，不再阻拦。
“那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你就都接着吧。”
卢小勇心头一凛，但事已至此，他没有退路。他转过头，对那两名已经有些不知所措的警员沉声下令。
“带走！”
两名警员对视一眼，硬着头皮上前，其中一人从腰间摸出了那副刚刚才解开的手铐。
霍齐汕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