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冰冷。
徐慕婉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白。
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晃得她眼睛刺痛，她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手臂却软绵绵地抬不起来，一阵酸麻无力感瞬间传遍全身。
“呃……”喉咙干得冒烟，她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息。
碎片记忆涌动，江边，灯光，李哲递过来的那瓶冰水，然后，然后是什么？
支离破碎的片段在脑海里冲撞。
阿哲那张在暧昧光影下靠得极近又带着莫名笑意的脸。
自己越来越沉，越来越烫的身体，还有……
“啊！”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想坐起来，想逃离。
“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床边响起。
徐慕婉如梦初醒，猛地循声扭过头。
光影分割的角落里，许宴静静地坐在一把椅子上。
他半边身体隐在昏暗里，半边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照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上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微敞，他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短短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唐。
许宴。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徐慕婉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她积蓄在眼眶里的泪水，比任何记忆都更快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呜，老公……”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沙哑，带着巨大委屈，挣扎着想向他伸出手，想扑进那个曾经能给她无限安全感的怀抱，“阿宴，我好怕，我以为，我以为……”
许宴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阴影里，看着她泪流满面，看着她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无助地呜咽。
他的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深潭，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失望、疲惫，还有悲哀。
病房里只剩下徐慕婉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
终于，许宴动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压迫的阴影。
他没有走向床边安抚她，而是绕到床尾的移动桌旁，那里放着一个保温桶。
他拧开盖子，一股清淡的米香在消毒水味里弥漫开来。
他盛了小半碗白粥，动作机械，勺子磕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端着那碗冒着丝丝热气的粥，重新走回床边。
没有看她哭肿的眼睛，也没有扶她起来，只是将碗稳稳地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
“醒了就喝点粥吧。”
徐慕婉的哭声被他这冷硬的态度生生噎了回去。
她怔怔地看着那碗白粥，又抬眼去看许宴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巨大的落差感让她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以为他会抱住她，会安慰她，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在她委屈害怕时成为她的依靠。
可他什么都没做。
委屈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眼泪流得更凶，大颗大颗地砸在雪白的被子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她固执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许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俯身，从床头柜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
他没有递给她，而是直接伸过手，胡乱地擦着她糊了满脸的泪水。
“好了，别哭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似乎比刚才多了点耐心，“以后交朋友，擦亮眼睛就是了。”
纸巾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他手指的温度透过纸巾传来，带着徐慕婉贪念的暖。
她忙不迭地用力点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呜咽着保证。
“嗯嗯，我听你的，阿宴，我都听你的，我再也不乱交朋友了，我……”
许宴没再说话，只是把擦过的纸巾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重新拿起那碗粥，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
徐慕婉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米粥滑入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和真实感。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始终不敢离开许宴的脸，仿佛生怕一眨眼，眼前这点残存的温情就会消失不见。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许宴将空碗放回床头柜，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徐慕婉的心，也跟着那声音猛地一跳。
她看着许宴直起身，走到他之前坐的椅子旁，掏出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许宴面无表情地走回床边，手指利落地解开文件袋的绕线。
他从里面抽出了几张钉在一起的A4纸。
然后，那几张纸，被递到了她的面前，悬在盖着她身体的被子上方。
最上面一页，一行加粗的黑体字狠狠扎进她的眼睛《离婚协议书》。
徐慕婉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天旋地转。
“不……”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极度的惊恐和难以置信，“许宴，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宴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
“这是离婚协议，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字吧。”
“签字”两个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徐慕婉只觉得整个世界在眼前轰然崩塌。
“不！不要！”她失控地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得变了调，猛地从**弹坐起来，一把挥开那只递着协议的手。
动作之大，扯得手背上的输液针一阵刺痛，回血的鲜红瞬间在透明的软管里倒流了一小截。
“我不签！我死也不签！”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巨大的恐惧让她口不择言，“阿宴！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改！我一定改！”
“你看我都有好好上班了！我保证！我保证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会去找那个李哲了！你相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她语无伦次，泪水汹涌，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伸出手想去抓许宴的手臂，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她扑了个空，更加绝望，声音里带上了哀求的哭腔：
“而且，而且我身体感觉没什么问题！他，李哲他应该没碰我的！”
“对不对？阿宴你告诉我！我没有背叛你！我没有！你别赶我走！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