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陀罗扶额,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
他放下手,面上满是没招了的神情。
“你……唉,事已至此,只能是多派些人手过去。”
“到时候……”
话语尚未说完,殿外忽地梵音大作。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潮水漫过沙滩,像风穿过竹林。
梵音里有钟声,有鼓声,有诵经声,有木鱼敲击的脆响,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整座阿摩罗婆提都在梵音中微微震颤!
宝石穹顶上那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颗宝石跟着梵音的节奏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金光从天际涌来。
透明的、纯净的、不含任何杂质的金色!
它从虚空中渗出,从云层中滴落,从宫殿的每一道缝隙中挤进来,铺满了地面,浸透了墙壁,把整座大殿染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浓,开始凝聚。
先是一道法相浮现在半空中,巨大无比,头顶着穹顶,脚踩着地面,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那道轮廓已经让在场所有神都低下了头!
下一刻。
法相在凝聚,在收缩,从巨大变得适中,从模糊变得清晰,最后化作一个人影,坐在莲花宝座上。
莲花宝座悬浮在半空中,莲瓣是粉白色的,每一片都大如船舟,层层叠叠,托着上面那个人。
那人穿着袈裟,面容圆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耳朵很长,耳垂垂到肩膀上,耳垂上没有任何装饰。
头上是螺髻,每一颗螺髻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在金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
眼睛半睁半闭,目光从眼缝中透出来,柔和,平静,像是能看穿一切,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随后。
他从莲花宝座上下来。
莲花宝座在他离开后缓缓旋转,莲瓣一张一合。
他则是朝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袈裟的衣角拖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守在门口的护卫立刻单膝跪下,双手合十:
“见过如来佛祖。”
如来佛祖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嗯,不用多礼。”
他从护卫身边走过,跨过门槛,走进了大殿。
诸神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人退后了一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合十的双手举得更高了一些。
如来佛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平静地、从容地、不带任何压迫感地扫过,最后落在因陀罗身上。
因陀罗已经从帝位上站了起来,面上堆起笑容:
“如来佛祖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啊?”
作为佛教的帝释天,他当然认识如来佛祖。
他知道面前这位是释迦牟尼这尊大佛的化身,是超越了神与魔、天与地、存在与虚无的存在。
所以他笑容里带着几分恭敬,腰微微弯了一些,姿态比平时低了不少。
如来佛祖同样面带笑意,缓缓开口。
“接下来,贫僧想请余麟先去贫僧那里一趟,所以特意来此告知一声。”
“不知可否?”
“....................”
因陀罗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心中翻涌起一阵浪潮,什么可以不可以?你都说出来了,他还能拒绝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重新堆起笑容。
“可以,可以。我们还不急。”
如来佛祖颔首,那笑意从他脸上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眉梢,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气息。
“那就多谢了,贫僧也就不多打扰了,改天去贫僧那里坐一坐。”
“告辞。”
他转身朝莲花宝座走去,袈裟在身后轻轻摆动。
走回莲花宝座前,坐上去,莲花宝座缓缓升起来,升到半空中。
金光开始收拢,从地面收拢到墙面,从墙面收拢到穹顶,从穹顶收拢到莲花座周围。
梵音也渐渐弱了,从响到轻,从轻到微,从微到无。
最后,莲花宝座消失在虚空中,金光跟着它一起消失了。
大殿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白玉石柱恢复了白色,宝石穹顶恢复了彩色,地面的金光退得干干净净,连一粒金色的灰尘都没有留下。
诸神还站在原地,有人还在看着如来佛祖消失的方向,有人已经收回了目光,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陀罗站在台阶边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已经僵硬了,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
气氛沉默了很久。
瓦特力从人群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因陀罗的脸色。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压得很低:
“神王,那我接下来……要不要继续?”
因陀罗收回视线,转过头看着瓦特力。
他的目光冷冷的,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瓦特力的脖子缩了缩,整个人矮了半截。
“没听见我刚刚说的吗?难道你想和如来佛祖辩法?”
瓦特力连连摇头,脖子缩得更短了:
“不不不,您说的对,您说的对。”
因陀罗冷哼一声,转身坐回帝位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了五下,停下来。
“都退下吧。”
诸神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