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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血染的软肋
    西郊的夜,比市区更浓稠。通往明心疗养院的最后一段路,是两旁种满高大水杉的单车道,路灯稀疏,光线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晃动的、鬼魅般的影子。

    洪英乔没有开车。她在距离疗养院还有两公里左右的一个公交站提前下了出租车,然后拐进了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田间小路。这条小路是她很久以前偶然发现的,能避开主路上的大部分监控,从疗养院侧面一处年久失修的铁丝网破损处潜入——前提是那处破损还在。

    夜风穿过田野,带着泥土和植物腐败的气息。她脚步很轻,但很快,运动鞋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耳机里循环播放着疗养院内部公共区域的监控音频(她之前偷偷安装的几个微型窃听器之一),除了偶尔的脚步声和远处模糊的电视声,一片寂静。

    母亲病房所在的C区三楼,今晚似乎格外安静。

    这不对劲。通常这个时间,至少会有值夜护士的低声交谈,或者某个老人梦呓的声音。

    她关掉音频,加快了脚步。破损的铁丝网还在,她熟练地拨开缠绕的藤蔓,侧身钻了过去,落在疗养院后墙的阴影里。这里紧邻一片小树林,是监控的死角。

    她没有立刻靠近主楼,而是蹲在树影下,仔细观察。C区三楼的几个窗户都亮着灯,包括母亲那间。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楼下的花园空无一人,只有地灯散发出惨白的光。

    太静了。

    洪英乔摸出那个特制的非智能机,给疗养院的固定电话回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母亲病房的床头呼叫铃对应的护士站分机。依然无人接听。

    冷汗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她不再犹豫,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弹出里面最薄最锋利的刀片,握在手中,然后贴着墙根,快速而无声地移动到C区的后门。

    后门通常从内部锁住,但旁边有一扇为紧急情况预留的、可以从外面用特定钥匙打开的消防玻璃窗。洪英乔之前“弄”到了一把复制钥匙——以探望母亲的名义,在某次“不小心”将水泼在值班护士的钥匙串上、帮忙擦拭时,用藏在纸巾里的快速印模留下的。

    钥匙插入,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没有警报,也没有人声。她拉开窗户,翻身而入,落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楼梯间通往三楼走廊的门虚掩着,一线灯光漏出来。洪英乔将门推开一条缝隙,向外看去。

    走廊空荡荡的,灯光惨白。地上似乎有什么深色的、反光的东西,一滩一滩,从护士站的方向,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母亲病房的门口?

    是血。

    洪英乔的呼吸瞬间停滞。她握紧了手中的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她侧耳倾听,走廊尽头隐约传来极轻微的、压抑的呜咽声,像被人捂住了嘴。

    她闪身出了楼梯间,背贴着墙壁,快速移动。经过护士站时,她瞥了一眼里面——一片狼藉,病历散落一地,一把椅子翻倒,值班台面上有喷溅状的血迹,但没有人。

    呜咽声是从母亲病房旁边的公共洗漱间传来的。

    洪英乔摸到洗漱间门口。门关着,但上方的气窗玻璃碎了一块。呜咽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男人压低的、不耐烦的呵斥:“……老实点!再出声弄死你!”

    不是疗养院工作人员的声音。

    洪英乔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用尽全力踹向门锁下方!

    “砰!”

    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撞在里面的墙壁上,发出巨响。

    洗漱间里,两个穿着黑色运动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正将一个穿着护士服、嘴上贴着胶带、满脸泪痕的年轻女看护按在洗手池边。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抵在看护的脖子上。突然的破门声让两人同时一惊,猛地回头。

    就在他们回头的瞬间,洪英乔已经冲了进去。她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刀片划向离她最近那个拿匕首男人的手腕!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啊!”男人吃痛,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另一个男人反应过来,骂了一句脏话,挥拳朝洪英乔面门打来。

    洪英乔矮身躲过,顺势用肩膀狠狠撞向对方的腹部,同时膝盖上顶!她没学过系统的格斗,但这些年在底层摸爬滚打,加上刻意观察和练习,知道哪里最疼、最能让人瞬间失去战斗力。

    男人闷哼一声,痛苦地弯下腰。洪英乔抓住他后脑的头发,用力将他的脸撞向冰冷坚硬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缘!

    “咚!”一声闷响。男人软软地滑倒在地,没了声息。

    被划伤手腕的男人捂着血流不止的手,惊恐地看着洪英乔,又看看地上昏迷的同伙,转身就想跑。

    洪英乔没给他机会。她抄起地上掉落的匕首,反手掷出!匕首擦着男人的耳畔飞过,“夺”的一声钉在了门框上,颤动着。

    男人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谁让你们来的?”洪英乔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步步走过去,捡起那把匕首,抵在男人的咽喉,“我妈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拿钱办事……”男人声音发抖,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充满恐惧,“有……有人让我们来,把三楼值班的弄晕,守在楼梯口,等一个叫洪英乔的女人来……就、就抓住她……”

    “等我?”洪英乔眼神一厉,“我妈呢?”

    “那个老太太……不、不在病房……我们进来的时候,病房就是空的……”

    空的?

    洪英乔的心沉到谷底。她看了一眼那个瑟瑟发抖的女看护,用匕首割断绑着她的塑料扎带,撕下她嘴上的胶带。

    “小琴?是我。我妈呢?”洪英乔认出了她,是平时对母亲比较耐心负责的一个年轻看护。

    “洪、洪小姐……”小琴眼泪哗地流下来,声音发颤,“阿姨……李阿姨晚上还好好的,八点多我查房的时候还睡了。九点左右,我听到她房间有动静,像在跟人说话,我就过去看……门开着,阿姨不在,床上没人……然后我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了……醒过来就在这儿……”

    “跟人说话?听见说什么了吗?男的女的?”

    “没、没听清……好像……好像是个男的声音,很低……就说了几句,然后就没声了……”小琴哭着摇头。

    男的?不是郑富强亲自来,就是他派的人。他们抓走了母亲?为什么?用母亲威胁她?还是……灭口?

    不,如果是灭口,没必要这么麻烦带走。而且,如果要设陷阱抓她,直接把母亲留在病房当诱饵不是更有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带走?

    除非……带走母亲本身,就是目的之一。或者,母亲听到了、看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无数念头在洪英乔脑中飞旋,恐惧和愤怒像冰冷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神经。但她强迫自己思考。对方有备而来,调虎离山?用疗养院的电话引她过来,同时带走母亲?可他们怎么知道她今晚一定会来?除非……他们一直监视着疗养院,知道她定期探望,甚至可能监听了疗养院的电话,知道她母亲“出事”她一定会来。

    那辆银灰色的车……跟踪她到新公寓,也许不是为了跟踪她,而是为了确认她的位置,同时另一组人来疗养院下手?

    “你们有几个人?怎么联系的?”洪英乔的匕首往前送了送,在男人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

    “就、就我们两个……还有一个开车的,在外面车上等……用、用这个……”男人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对讲机。

    洪英乔一把夺过。“外面的人,听到回话。”

    对讲机里传来滋啦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粗哑的男声:“老三?搞定没?那娘们来了没?”

    “搞定了。”洪英乔压低声音,模仿着地上昏迷男人的语调,含糊道,“人抓到了,在洗漱间。老太太也弄晕了,怎么处理?”

    对面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判断,然后骂道:“操,不是说了只抓那女的吗?谁让你动老太太了?老大只说把那女的引来抓住,没说要动老太太!你们他妈是不是下手没轻重给弄死了?”

    只抓我?不动母亲?洪英乔眼神一闪。这和她刚才的推测有出入。

    “老太太没死,就是晕了。”她继续含糊道,“现在怎么办?带出去?”

    “带个屁!计划有变!”对讲机里的声音有些急躁,“刚才收到消息,那女的可能报警了,或者叫了别的人来。老大让立刻撤,东西和人都别管了,从后门走,老地方汇合!快点!”

    报警?叫了别人?洪英乔一愣。她谁也没叫。是陈然察觉了什么?还是……有第三方?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关掉对讲机。

    地上的男人惊恐地看着她。

    洪英乔没时间犹豫。她迅速用割断的塑料扎带将两个男人的手脚反绑,又用胶带封住他们的嘴,塞进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

    “小琴,能走吗?”她扶起腿软的女看护。

    “能、能……”小琴脸色苍白,但强撑着点头。

    “听着,你现在马上去一楼,找保安,就说有歹徒闯入,打伤了人,绑架了病人,已经往后门跑了。让他们立刻报警,封锁疗养院,检查所有监控。但别说见过我,明白吗?”

    小琴用力点头。

    “快去!”

    看着小琴跌跌撞撞跑向楼梯,洪英乔转身冲向母亲的病房。病房里果然空无一人,床铺凌乱,床头柜上母亲常看的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碎了。但房间里没有明显的打斗或挣扎痕迹。

    她快速扫视。窗户关着,从内部锁死。门锁完好。母亲像是自己走出去的,或者……被熟悉的人、用不太激烈的方式带走的。

    那个“低沉的男声”……

    洪英乔的目光落在碎裂的相框上。照片里,年轻的父母抱着还是婴儿的她,笑容灿烂。她弯腰捡起照片,手指拂过父母的脸。突然,她动作一顿。

    照片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用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写着一个字,像是匆忙间划下的,笔画歪斜颤抖:

    「…山?」

    山?什么意思?是母亲李秀满写的?还是别人?

    来不及细想,外面已经隐约传来保安的吆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洪英乔将照片塞进口袋,闪身出了病房,没有走楼梯,而是推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连接隔壁B区的露天走廊屋顶。

    她爬上窗台,跳到相对低矮的屋顶上,顺着管道滑到地面,重新没入小树林的阴影中。

    一边快速向铁丝网破损处移动,她一边用新手机给陈然发了条加密信息:「疗养院出事,母失踪,疑被带走。有埋伏,目标是我。第三方介入?速查。」

    信息刚发出,她忽然听到前方树林里传来极其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她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握紧了沾血的匕首。

    一个黑影从小径另一侧的树后缓缓走了出来。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步伐有些踉跄,似乎受了伤。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那人脸上。

    洪英乔的瞳孔骤然收缩。

    徐在宇。

    他脸上有淤青,嘴角裂了,额角一道伤口还在渗血,将半边脸染得暗红。昂贵的西装外套不见了,白衬衫上满是泥土和深色的污渍,袖子扯破了一道,露出的手臂上也有擦伤。他一手捂着腹部,指缝间有血渗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他看到洪英乔的瞬间,也明显僵住了。那双总是盛着骄傲、愤怒或深情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震惊、慌乱,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破碎的痛苦。

    “英乔?”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你……你怎么在这儿?”

    洪英乔没有放松警惕,依旧保持着防御姿势,目光锐利地扫视他身后:“这话该我问你。你怎么在这儿?谁把你弄成这样?”

    徐在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更多的血从指缝间涌出。他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

    “我……我跟着郑富强的人……到了附近……”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看到他们……两辆车,几个人,进了疗养院……我觉得不对劲,想跟进去看看……在侧面围墙边,被发现了……动了手……”

    他苦笑着,咳出一口血沫:“高估自己了……那几个人,是专业的。”

    “郑富强的人?”洪英乔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确定?”

    “确定……有一个我见过,是郑富强保镖队的头儿……”徐在宇看着她,眼神复杂,“我听到他们对话……说要把‘那老太太’带走,当‘保险’……还说要在里面,等‘那女人’自投罗网……”

    保险?母亲是“保险”?等她自己投罗网?

    所以,埋伏是针对她的,带走母亲是另一重目的?为什么母亲是“保险”?威胁谁的保险?她,还是……徐在宇?

    “你为什么跟来?”洪英乔问,声音依然很冷。

    徐在宇沉默了几秒,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我……我查到我爸和郑富强的交易有问题……去找郑富强,他不在公司。我让人盯着他常去的地方……手下说,看到他几个得力的人,天黑后往西郊这边来了……我想到你母亲在这儿……我怕……”

    他抬起头,看向洪英乔,那双染血的眼睛里,痛苦和某种滚烫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我怕他对你……对你最重要的人下手。就像他曾经对我做的那样。”

    洪英乔的手指微微蜷缩。她移开目光,看向疗养院方向。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色的光已经隐约映亮了那边的天空。

    “你受伤了,需要去医院。”她声音干涩。

    “不能去……医院……”徐在宇摇头,试图站起来,却又无力地坐倒,“郑富强……肯定会监控医院……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发现了,还……”

    还什么?还试图阻止?还为了她,搞成这样?

    洪英乔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男人。他是徐在宇,那个骄傲的、曾将她捧上云端又推入地狱的徐在宇。也是此刻,因为她(或者至少部分因为她)而重伤流血、躲在这荒郊野外树林里的徐在宇。

    复杂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又被她死死压住。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她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腹部那一刀刺得不算太深,但出血不少。额角和手臂的伤是钝器击打和擦伤。他需要止血和缝合。

    “能走吗?”她问。

    徐在宇咬着牙,点了点头。

    洪英乔不再犹豫,架起他的一条胳膊,环过自己的肩膀,用力将他搀扶起来。徐在宇很重,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她踉跄了一下,稳住。

    “我车……停在前面主路往东……大概五百米的岔路口……”徐在宇吃力地说。

    “不能开你的车。目标太明显。”洪英乔扶着他,向着与主路相反、更深的田野方向走去,“我知道一个地方,暂时安全。”

    徐在宇没再说话,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依靠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温热的血,透过彼此的衣物,渗透过来。

    洪英乔咬紧牙关,支撑着他,在夜色和杂草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身后,疗养院的警笛声和嘈杂人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田野里寂寥的风声,和彼此粗重交错的喘息。

    她不知道母亲被带去了哪里,不知道刘文斌那边怎么样了,不知道陈然是否收到了信息,更不知道郑富强此刻在酝酿什么。

    她只知道,怀里的这个男人,这个她曾爱过恨过、试图彻底割裂的男人,正在流血。而他的血,或多或少,因她而流。

    软肋,从来不止一处。

    而刀刃,已染上了血,不知是谁的。

    夜色深沉,前路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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