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拿出了田契，他不识字，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假的。

    

    去告状，反被打了二十板子，地也被没收了。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给方家当佃户，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租子，到头来什么也没落下。

    

    另一个佃户说，他父亲当年借了方家的高利贷，还不起，只好把地抵押给方家。

    

    后来利息越滚越多，地就彻底归了方家。

    

    他父亲气得病死了，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这辈子别跟方家的人来往，他们吃人不吐骨头。”

    

    沈应元把这些证词一一记录下来，又让人去查了方家历年来的诉讼记录。

    

    结果显示，方家在过去五十年里，涉及田产纠纷的案件有三十多起，其中大部分都是以方家胜诉告终。

    

    不是因为他们有理，而是因为他们的银子多，关系硬。

    

    “够了。”沈应元合上卷宗，“回京。”

    

    五月十日，方文正被带到了太和殿。

    

    八天不见，方文正就像老了十岁。他的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被关在诏狱里，虽然没有受刑，但那种等待审判的煎熬比任何酷刑都难受。

    

    大殿里站满了大臣。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方文正的地被查出来了，皇帝要亲自审他。

    

    “方文正。”朱由检坐在御座上，声音平静。

    

    “罪臣……在。”方文正跪在地上，声音沙哑。

    

    “沈应元，把查出来的东西念给他听。”

    

    沈应元站在殿中，展开卷宗，高声朗读:“方文正，山西平阳府人，原任礼部右侍郎。”

    

    “方家田地，田册登记三千二百亩，实际丈量四千一百亩，多出九百亩未登记，未缴税。”

    

    “多出田地中，有三百亩系强占百姓田地，有二百亩系趁灾年低价收购，有四百亩系通过诉讼霸占。方家三代五十年间，涉及田产纠纷案件三十七起，其中方家胜诉三十四起，百姓胜诉三起。方家历年欠缴田赋折合白银一万二千两……”

    

    沈应元每念一条，方文正的脸色就白一分。

    

    “方文正，你还有什么话说？”朱由检问。

    

    方文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证据确凿，他无法抵赖。

    

    “朕给过你机会。”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方文正的心上，

    

    “在朝会上，朕问你家有多少地，你说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现在看来，你说的祖上传下来的，就是强占，霸占，贱买？”

    

    方文正磕头如捣蒜:“皇上饶命！罪臣知错了！罪臣愿意把所有田地都交出来，愿意补缴所有欠税，求皇上饶罪臣一命！”

    

    “交出来？”朱由检冷笑，“你占了几十年的地，交出来就完了？你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交出来就算了吗？”

    

    他站起来，走到方文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文正，朕告诉你，均田令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但不代表你可以例外。你犯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够你死十次了。”

    

    方文正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传朕的旨意:方文正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流放辽东，终身不得回籍。”

    

    “方家多占的田地，全部没收，按均田令分配给无地百姓。方家欠缴的田赋，从抄没的家产中扣除，剩余部分充入国库。”

    

    方文正听到“流放辽东”四个字，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是斩首，不是凌迟，是流放。虽然流放也很苦，但至少命保住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高兴的太早了……

    

    “谢皇上不杀之恩……”他有气无力地磕了一个头。

    

    朱由检没有理他，转身走回御座，坐下。

    

    “其他大臣，如果家里也有类似的问题，朕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一个月之内，主动上报自家田产数量，主动补缴欠税，主动交出超额的田地。朕既往不咎。如果隐瞒不报，被查出来了，方文正就是你们的榜样。”

    

    大殿里鸦雀无声。

    

    那些家里有大量田产的大臣，一个个脸色发白，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

    

    方文正的事，在朝堂上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那些原本反对均田令的老臣，一夜之间全都哑火了。

    

    不是因为他们认同均田令，而是因为他们怕。

    

    方文正只是被判了流放，算轻的了。如果皇帝较真，查一查他们家的地，估计没几个是干净的。

    

    第二天，就有十几个大臣主动上书，要求上交超额田地。

    

    朱由检批准了，但要求他们必须先自报田产数量，然后由户部核实。如果自报的数量与实际不符，按欺君之罪论处。

    

    那些大臣战战兢兢地报了数字，大多数人都往小了报，但又不敢报得太小，怕被查出来。

    

    最后统计下来，这十几个大臣主动上交的田地就有两万多亩。

    

    石文远把这些数据呈给朱由检的时候，忍不住感慨:“皇上，这些人太狡猾了。报的数字比我们查到的少了一大截。”

    

    朱由检笑了:“他们不敢报真实的数字，说明他们心里有鬼。不急，慢慢来。均田令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至少要三年。三年之内，这些人的底子，朕都要查清楚。”

    

    石文远点了点头，又问道:“皇上，均田令实施的具体细则，户部已经拟好了。臣带来了，请皇上过目。”

    

    朱由检接过细则，仔细看了起来。

    

    细则写得很详细:每家每户按人口授田，每人三亩。

    

    官员按品级额外授田，五品以上每人五亩，五品以下每人三亩，与普通百姓相同。

    

    军功田，御赐田，学田，按规定保留一定数额，超出部分也需上交。

    

    各地设立均田司，专门负责丈量土地，登记造册，分配田地。所有过程公开透明，接受百姓监督。

    

    朱由检看完，点了点头:“写得不错。但有一条要加上:均田令实施期间，任何官员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拖延，敷衍。违者，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臣明白。”

    

    “另外，”朱由检补充道，“南方移民的问题，也要考虑进去。现在有很多南方百姓逃到北方来，他们没有地，没有房，什么都没有。均田令要把他们也考虑进去。每人三亩地，同样适用。但要做好登记，防止有人冒名顶替，重复领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