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三一伙人被带走,天色已经蒙蒙亮。黑色的伏尔加和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仿佛昨夜的对峙从未发生。
工地上,那片由铁锹组成的森林早已散去。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着烟,压低声音谈论着昨晚发生的一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
冯和啸的独眼里全是红血丝,他找到陈远桥,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又重重拍了一下。
远处,赵科严一个人拿着水管和刷子,正对着一台满是泥浆的东风重卡。水流哗哗作响,他弯着腰,用尽力气刷洗着车轮的挡泥板,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蔡家关指挥所的临时会议室,气氛却和外面截然不同。
门窗紧闭,一支老旧的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全是燥热的空气。
卢万力坐在主位,面前没有茶杯,只有一份摊开的工程进度表。他的一根手指,在表格的末端,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
郑显坤站在他面前,头垂得很低,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水泥地面上,很快就洇开一小片深色。
“红枫湖段,全线进度,落后五个百分点。”
卢万力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我知道,你们遇到了溶洞塌陷,遇到了地方流氓寻衅滋事。这些都是理由,但不是借口。”
他抬起眼,看着郑显坤。
“我从省里下来,不是来听你们解释困难的。我要的是结果。交通厅立了军令状,林黄公路,年底必须贯通。”
郑显坤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红枫湖这鬼地方,地质复杂得像一团乱麻,能维持现有进度,已经是五处所有人拼了命的结果。提速,怎么提?拿人命去填吗?
“一个月。”卢万力竖起一根手指,“下个月的今天,我要看到这五个百分点被追回来。做不到,你郑显坤,项目经理的位置,就让给能做到的人。”
这句话,让郑显坤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知道,卢万力不是在开玩笑。这位副厅长,在系统内以铁腕著称,说一不二。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吊扇还在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像是为郑显坤的职业生涯在倒计时。
“卢厅。”
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陈远桥站了起来,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图纸和文件,走到会议桌前。
“为进度落后找借口,是无能的表现。我们五处不找借口,只找方法。”
他将文件放在卢万力面前。
封面上,一行黑体字很醒目:《关于红枫湖段全天候施工及流水线作业法技术改造方案》。
卢万力的手指停住了。他拿起那份方案,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利用夜间低谷电价,在后方场地进行混凝土构件预制。白天路基施工,夜间同步进行桥梁预制件生产,互不干扰。”
“引入流水线作业法,将路基开挖、平整、碾压、铺设分割成不同工序,由专业班组负责,各班组前后衔接,压茬推进,避免窝工和设备闲置。”
卢万力看得很快,眉头却皱得更紧。
“纸上谈兵。这些理论,教科书上都有。关键是,你们的设备和技术,跟得上吗?”
“跟得上。”陈远桥抽出其中一张图纸,铺在桌面上,“路基施工最大的瓶颈,是桥梁桩基的成孔速度。我们目前用的冲击钻,效率太低。我设计了一种新型的‘快速成槽机’。”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复杂机械结构。
“原理很简单,就是将农机上常见的螺旋钻头进行改造,加大扭矩,同时在钻头前端增加高压水刀喷射口。钻头负责破碎和排土,高压水刀负责清理孔壁,防止塌方。理论上,成孔时间可以缩短一半以上。”
屋子里懂技术的人,眼睛都亮了。
郑显坤也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远桥。这个方案,他闻所未闻,但听起来,却似乎真的可行。
卢万力放下方案,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审视着陈远桥。
“理论?我要的不是理论。我要的是保证。”
“我立军令状。”陈远桥毫不犹豫地回答,“一个月,追平进度。如果做不到,我主动辞职,离开公路系统。”
满座皆惊。
卢万力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盯着陈远桥看了很久。
“好,有胆气。这个军令状,我接了。”
陈远桥却没有就此坐下。
“卢厅,军令状我立。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实现流水线作业,光靠成孔提速不够,后端的摊铺能力是更大的瓶颈。我们五处现有的设备,跟不上。”
“你想要什么?”
“交通厅前段时间,不是刚从德国进口了三台福格勒大型摊铺机吗?现在还放在省公司仓库里,准备分配给一处和二处。我申请,调给我们五处使用。”
一个技术员敢直接向副厅长要设备,还是从兄弟单位嘴里抢食,这简直是疯了。
郑显坤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卢万力笑了。那是他今天走进这间会议室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你的胆子,比你的方案还大。”
他站起身,走到陈远桥身边,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便签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字,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陈远桥。
“拿着这个,去找公司王总。就说是我说的,三台摊铺机,今天下午,必须开到你的工地上。”
会议结束,卢万力的车队卷起一阵烟尘离去。
郑显坤走到陈远桥身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眼眶都红了。
陈远桥回到自己在宿舍区的单间。
推开门,他停住了脚步。
屋子很整洁,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但是,他放在桌角的一本《桥梁工程学》,书页的折角,从右上角,变成了左上角。
他快步走到床边,掀开床板,从
正是他从杨老三密室里带出来的那张红枫湖大桥竣工设计原图。
图纸还在。
他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有些神经过敏。
他把图纸重新塞回床板下,准备去洗把脸。
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一件洗干净的工装外套上。
他记得很清楚,为了方便藏东西,他特意让母亲周秀芳在工装的内衬里,缝了一个隐蔽的口袋。
那个口袋的开口处,有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头,是他自己故意留下的记号。
现在,那根线头不见了。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冲过去,伸手探进那个内袋。
里面空空如也。
他藏在里面的另一份东西,那份从杨老三办公室保险柜里找到的,记录着一笔笔黑色资金往来的账本复印件,不翼而飞。
他立刻再次掀开床板,展开那卷设计图。
图纸还是那张图纸。
但上面,那些用红色记号笔画下的,触目惊心的“X”标记,全都消失了。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有人进来过。
那个人,不仅拿走了账本,还用某种化学药剂,抹掉了图纸上的红色墨迹。
这个人,精准地知道他藏了什么,也知道他藏在哪里。
他甚至知道,陈远桥会先检查床板下的图纸,所以故意留下了图纸,只抹掉痕迹,以此来麻痹他。
一阵寒意,顺着陈远桥的脊椎,直冲头顶。
这个对手,心思缜密到了可怕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