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办公室內，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王耀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顏如玉则像一桿標枪，笔直地站在办公室中央，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场，让这间宽敞的办公室都显得有些逼仄。
田益民被两名特警押著，站在一旁。
从进门开始，他就一直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顏支队，现在可以说了吧。”
王耀民点上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似乎只有尼古丁才能让他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平復一些。
顏如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隨身的战术包里，拿出了一台加密的平板电脑，放在了王耀民的办公桌上。
“一个月前，我接到秦冰的秘密举报。”
顏如玉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人的心上。
“她怀疑，在西郊废弃工厂的抓捕行动中，警队內部有內鬼，向犯罪团伙通风报信。”
王耀民夹著烟的手微微一颤。
“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揪出这颗隱藏在警队內部的毒瘤，我以省厅专案组的名义，接管了这起案件的后续调查。”
顏如玉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田益民。
“我们並没有將杨龙等人立刻提审，而是演了一齣戏，故意让上级答应，放出杨龙以此来引蛇出洞。”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
“我们监控了所有可能与杨龙团伙有接触的警务人员。
很快，就发现了一条鬼鬼祟祟的尾巴。”
顏如玉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一点，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段监控视频。
视频的画面，是市看守所附近一个偏僻的巷口。
一个戴著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正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塞进一个狱警手里。
儘管那人偽装得很好，但王耀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態，化成灰他都认识。
是田益民。
“我们当场將狱警控制，在牛皮纸袋里，发现了这个。”
顏如玉切换了画面，一台加密手机出现在屏幕里，和一张字条。
很显然这手机是给杨龙的。
字条里则只有三个字。
立即撤。
很明显这就是让杨龙去提醒他的上级。
王耀民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又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低著头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心。
“老田……”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顏如玉没有理会他的情绪波动，继续用她那毫无感情的语调，宣读著调查结果。
“经过几天。以及对相关证据的核对，现已查明，原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田益民，在职期间，涉嫌多项严重违纪违法行为。”
“第一，与杨龙犯罪团伙长期保持不正当联繫，利用职务之便，多次为其提供庇护，导致多起与该团伙相关的刑事案件线索中断，侦查工作陷入僵局。”
“第二，收受杨龙团伙贿赂，总金额高达一百万人民幣。
作为交换，他需要利用职权，將杨龙所犯下的组织、领导、参与贩卖儿童的重罪。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等较轻罪名进行定性，从而帮其脱罪。”
……
顏如玉每念出一条罪状，田益民的身体就佝僂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要不是身后的特警及时架住，他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而王耀民的脸色，也由最初的震惊，转为铁青。
最后，变成了一种火山爆发前的赤红。
“啪！”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实木的办公桌被他拍得嗡嗡作响，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几步衝到田益民面前，双目赤红，指著他的鼻子。
因为极致的愤怒，声音都在发抖。
“田益民！你告诉我！这上面说的，是不是真的！”
田益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话！你他妈给我说话！”
王耀民彻底失控了。
他一把揪住田益民的衣领，几乎是咆哮著质问。
“你看著我的眼睛！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对得起你身上这身警服吗
对得起那些信任你的兄弟吗！”
王耀民真的要气疯了。
田益民是谁年龄比他还大几岁，两人亦师亦友。
是他来到深市公安局就一直陪在他身边，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整整二十年，从一个愣头青，到今天功勋卓著的刑侦支队长。
他一直以为，田益民是警队里最正直，最无私，最不可能背叛信仰的人！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这不仅仅是背叛。
这是將他，將整个深市公安局的脸，都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
被王耀民剧烈地摇晃著，田益民那张死灰色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变化。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著他那满是褶皱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了王耀民那双喷火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悔恨，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混杂著愤怒与绝望的疯狂。
“为什么”
田益民终於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重复著王耀民的问题，脸上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王，你问我为什么”
他猛地挣脱了王耀民的手，因为激动，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低头认罪的阶下囚，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准备拼死一搏的孤狼。
“我为警队卖了二十三年的命！
二十三年！我刚入警的时候，你还是个大队长。
那时候我们抓人，哪有现在这么多规矩
我身上这道疤。”
他指了指自己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疤痕。
“是为了追一个抢劫犯，从三楼跳下来摔的。
我这根手指。
”他又伸出自己那根略微变形的左手食指。
“是被毒贩用老虎钳硬生生夹断的！
我老婆生孩子，我在外地追逃犯，三天三夜没合眼！
我爸去世，我还在解剖室里跟一具腐烂的尸体待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句句的控诉，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办公室里每个人的心上。
“我拿过三次二等功，七次三等功！
我是局里连续十五年的优秀党员，模范警察！
我带出来的兵，现在有一半都是各个分局的骨干！
我以为，我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对得起我身上这身警服！”
说到这里，他的情绪突然崩溃，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可我得到了什么！”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了绝望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