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停在首辅府门前。
谢无陵掀开帘子,大掌托住顾燕归的腰身,将她拦腰抱起,稳稳跨过高高的门槛。
顾燕归把脸埋在他颈窝,面颊潮红,一声不吭。
……
同一时刻,五皇子府的书房内传出瓷器碎裂的巨响。
上好的端砚砸在金砖地面上,墨汁四溅,染黑了前朝名家的字画。
刚从睡梦中惊醒的赵君烨,披头散发地站在书案后,胸膛剧烈起伏。
一个浑身是血的暗卫趴在门槛边,手指死死抠着木槛,声音发抖。
“殿下……城外农庄被劫,三十名精锐全军覆没……”
赵君烨面皮剧烈抽搐,猛地起脚踹翻紫檀木案。
折子、笔洗、信函散落一地。
“人呢?我问你,苏家人呢!”
暗卫伏在地上,身体不住发抖。
“被……被卫峥带人劫走了……”
赵君烨脑子“嗡”地炸开。
他一把抽出挂在墙上的七星宝剑,大步跨过地上的狼藉。
手腕翻转。
剑刃带起腥风,直接劈入暗卫的脖颈。
血水喷溅在赵君烨的寝袍上,红得刺目。
“废物!全都是废物!”
他提着滴血的长剑,跨出书房,仰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嘶吼。
苏家人没了。苏文清和谢无陵从头到尾都在设局!
他在京城最后的筹码,被谢无陵连根拔起。
绝望夹杂着不甘,直冲天灵盖。
他布置了这么久的局,耗费了无数金银拉拢的旧部,在谢无陵的阳谋面前不堪一击。
赵君烨一把揪住赶来的管家衣领,将人拽到面前。
“备马!本王要进宫!”
管家吓得连滚带爬地往马厩跑。
长街上的更夫被急促的马蹄声吓得跌坐在地,铜锣滚落。
赵君烨单骑狂奔,一路冲到皇城玄武门前。
两排禁军长枪交叉,寒光闪烁,挡住去路。
“来者何人!宫门已下钥,无圣旨不得入内!”
赵君烨扬起马鞭,劈头盖脸抽在守门校尉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本王有惊天谋逆大案要面奏父皇!挡我者死!”
他扔下缰绳,跳下马背,夺过一把长枪,硬生生从禁军阵中撞出一条路。
盔甲碰撞声惊动了内廷。
赵君烨一路狂奔至养心殿外,发冠掉落,衣袍撕裂。
内侍总管带着拂尘迎上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
赵君烨抬腿一脚,直踹内侍总管心窝。
后者惨叫一声,滚下白玉台阶。
“父皇!儿臣求见!”
赵君烨扯开嗓子,在紧闭的殿门外嘶喊,双手用力拍打着朱红色的殿门。
殿内死寂片刻。
“让他滚进来。”老皇帝干瘪沙哑的声音穿透雕花窗棂。
殿门从里面拉开。
赵君烨跌跌撞撞扑进内殿,双膝重重磕在金砖上。
膝盖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剧痛传遍全身,他却毫无察觉。
老皇帝半靠在明黄色的隐囊上,花白的头发散在肩头,浑浊的双眼盯着这个半夜发疯的儿子。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苦味。
“大半夜披头散发,成何体统。”老皇帝咳嗽两声,痰音浓重。
赵君烨膝行上前,双手死死抠住龙榻的边缘,指甲翻卷出血。
“父皇!大邺要亡了!”
他仰起脸,五官因极度亢奋和狂乱扭曲在一起。
“您知道的,谢无陵根本不是谢家子!他就是当年废太子的遗腹子!”
赵君烨拔高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寝殿内回荡,震得床幔发抖。
“谢家老太爷当年狸猫换太子,欺君罔上!苏文清那个老匹夫一直暗中勾结!他们结党营私,把控朝堂,就等着谋朝篡位!”
他死死盯着老皇帝的脸,企图捕捉到震惊、暴怒、甚至是当场吐血的画面。
没有。
老皇帝靠在那里,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君烨彻底慌了。
“父皇!谢无陵包藏祸心,您为何迟迟还不下旨?即刻查抄首辅府,将谢无陵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啊!”
老皇帝抬起干枯的手,揉了揉眉心。
“你半夜发疯,就是为了说这些疯话?”
赵君烨猛地站起身。
他退后两步,双手在半空中挥舞,整个人陷入一种病态的癫狂。
“疯话?父皇,那块龙纹玉佩您亲眼看过的!”
赵君烨突然压低声音,下巴微扬,学着记忆中那个人的站姿。
二十年前,废太子就是这样站在阶下。
“父皇!您难道忘了当年皇长兄是如何逼宫的吗?”
赵君烨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唾沫横飞。
“他说您痴迷炼丹、残害忠良、罔顾大邺百姓性命!他说您不配坐这江山!”
他伸手指着虚空。
“如今,您又要将这大邺的江山,拱手让给他的儿子吗?!”
喊完这句,赵君烨大口喘息,双目赤红地盯着龙榻。
这是他最恶毒的一击。
他要把父皇心底最深的伤疤血淋淋地撕开,撒上一把盐。
他要逼父皇杀人。
寝殿内燃着安神香。
烟雾缭绕,模糊了老皇帝的面容。
老皇帝静静地看着赵君烨。
看着这个儿子因为嫉妒而丑态百出,因为夺嫡失败而歇斯底里,全无半点皇子气度。
脑海中,二十年前的那一幕再次浮现。
长子穿着冰冷的铠甲,跪在台阶下,磕头出血。
“父皇!天下大旱啊,饿殍遍野!您还要听信那个妖道,耗费国库去炼什么长生不老药吗!”
……
那是他最骄傲的儿子,文治武功,皆是上乘。
却被他一手逼死,而那一场大火,烧没了最后的念想。
老皇帝干瘪的胸腔微微起伏。
他转动眼珠,视线越过赵君烨,落在虚空处。
谢无陵的脸浮现出来。
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在灾荒时调配粮草,在北境运筹帷幄。
手段狠辣,心思缜密,却又守着一条看不见的底线。
那眉眼,那身段,跟长子何其相似。
甚至比长子更出色,更老辣。
老皇帝抓着锦被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一直死死压在心头的石头,突然碎了。
他快死了。
太医开的丹药吃下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火上烤。
他怕死,更怕闭眼之后,赵君烨这种蠢货把大邺的基业败个精光。
赵君泓是个疯子,赵君烨是条毒蛇,赵君珏是个木头。
现在,不用怕了。
谢无陵再怎么翻云覆雨,血管里流的,还是他赵家的血。
大邺的江山,落在这个长孙手里,依旧姓赵。
他对大儿子的那份还不清的债,老天爷用这种方式替他平了。
老皇帝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声响。
接着,他干瘪的嘴唇裂开。
“咯咯……”
笑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越来越大。
老皇帝仰起头,笑得浑身发抖,干枯的手掌拍打着床榻。
眼泪顺着满是老年斑的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
那是一种彻底的解脱。
不用再猜忌,不用再平衡,不用再日夜提防。
赵君烨愣在原地。
这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膝盖发软,“扑通”一声再次跪倒。
“父皇……您……”
老皇帝收住笑。
他拿起床头的明黄丝帕,随意按了按眼角。
重新看向赵君烨时,眼中只剩下看死物般的平静。
没有一丝波澜。
“朕已知晓。”
老皇帝挥了挥手,身体向后靠去,闭上双眼。
“你退下吧。”
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在金砖上。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更没有拿人下狱的圣旨。
赵君烨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父皇!他要夺您的江山啊!”
两名金甲禁卫跨入殿内,一左一右架住赵君烨的胳膊。
将他硬生生往外拖。
“放肆!本王自己走!”
赵君烨剧烈挣扎,依旧被拖拽着退出寝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眼前轰然关合。
隔绝了所有的希望。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赵君烨站在白玉台阶上,衣衫破裂,发丝凌乱。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全明白了。
父皇非但不会杀谢无陵,反而默许了这一切。
他拼尽全力查出的真相,成了谢无陵登顶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他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整个大邺抛弃了他。
赵君烨盯着脚下光洁的汉白玉地砖。
面部肌肉一点点拉扯开,扯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
既然他得不到,既然所有人都向着那个野种。
那就一起毁掉。
他要让谢无陵死无葬身之地,让这座皇宫化为焦土。
……
翌日。
天色大亮。
晨雾还未散尽,大批禁军将首辅府团团围住。
内侍总管捂着胸口的青紫,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跨过首辅府高高的门槛。
正堂内。
顾燕归穿着一身素色云锦长裙,站在谢无陵身侧。
“老皇帝这是要摊牌了?带这么多禁军,来者不善啊。”
顾燕归的心声直接在谢无陵脑海中响起。
谢无陵偏过头,视线扫过外面的重甲。
抬手理了理顾燕归耳边的碎发。
“别怕。一切有我。”
内侍总管快步走上前,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穿透正堂。
“圣上有旨!宣首辅谢无陵,诰命夫人顾燕归,即刻入宫觐见!”
谢无陵握住顾燕归的手,十指交叉,用力收紧。
两人同时转头,迎向门外天边朝阳。
谢无陵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心底那患得患失的疲惫,他捏了捏她的手心,心声温柔:“燕归,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