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深策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搂着远远,指着傅深年:
“远远乖,你告诉大家,你管他叫什么?”
“爸爸。”远远又叫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傅深年身上。
陈萱低垂着眼眸,掩盖住眼底的激动。
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自己马上就能拥有名分了。
周雅兰端着酒杯,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大儿子的这一招还真是高,对付傅深年这样家庭观念重,把家人利益看得高于一切的人,最是管用。
毕竟对傅深年过往三十年的教育,都是告诫他,一定要以家庭利益为重。
洗脑已经洗得很成功了。
今天,就是把傅深年架在这里,他不承认也得承认。
除非他敢公然说出,远远不是他的孩子。
周雅兰料定,这种话,杀了傅深年,他也说不出。
记者们的摄像机对准了傅深年。
水晶灯下,光彩夺目。
盛念夕站在那里,看着远远,又看着傅深年。
她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傅深年的决定。
不过,不管傅深年今天做什么决定,都改不了她的计划。
盛念夕受过伤害,也不会再对傅深年抱有任何期待了。
傅深年看着那只朝他伸过来的小手。
心脏被狠狠攥住了。
远远的眼睛亮亮的,懵懂纯真,他还那么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有一个想法,想要爸爸。
傅深年闭了闭眼,痛苦蔓延四肢百骸。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
大哥找到他,说陈萱怀孕了,说家里需要他,说他只要认下这个孩子,所有问题都会解决。
那一晚上,父亲,母亲,还有大哥,轮番来有说他。
让他以大局为重。
毕竟,大哥的丑闻一旦传出去,势必会影响傅家的股价,影响大哥在傅氏的威信。
而他不一样,他从小就玩世不恭,做多少荒唐事,旁人都不会觉得奇怪。
为了全家,他答应了。
他是傅家的儿子,这是他该做的。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
他不知道这一点头,会让他失去什么。
傅深年又想起远远第一次叫他爸爸。
八个月大,还不会说话,但有一天他抱着他,远远忽然发出了一个“ba”的音。
不是真的在叫,只是无意识的发音,但他那一刻觉得,一切都值得。
远远发高烧那一次,四十度,浑身滚烫。
他抱着孩子冲进急诊室,在医院走廊里等了一整夜。
远远烧得迷迷糊糊,小手一直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远远第一次上幼儿园。
把孩子交给老师的时候,远远哭得撕心裂肺。
他站在门口听了半个小时,走了进去,把远远抱起来,带回家了。
他告诉自己,孩子还小,明年再送。
虽然不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但他做了三年父亲该做的一切。
换过尿布,喂过奶粉,半夜起来哄过哭闹的婴儿。
看过这个孩子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走路。
见过这个孩子最脆弱的样子,也见过这个孩子最开心的样子。
他不是他的父亲。
但他爱他。
傅深年低下头,看着远远。
那一只小手还伸着,手指张开,等着他握。
他不想伤害这个孩子。
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人。
傅深年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盛念夕的身上。
他看到,盛念夕正在看着她,她的眼睛有些红。
心脏再次抽痛起来。
他伤害过盛念夕一次,还要再伤害第二次吗?
傅深年心中天人交战,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他蹲下来,和远远平视。
“远远,你先跟爸爸过去,爸爸等会儿找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远远看着他,又看着陈萱,没有动。
傅深年看向陈萱,眼神很冷:
“把远远带下去。”
陈萱眼眶蓦然红了,这是什么意思?
傅深年伸出手,握了一下远远的手。
手指很暖,很软,然后松开。
“远远,听话。”
远远终于被陈萱抱走了。
趴在陈萱肩上,眼泪掉了下来。
宴会厅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傅深年。
傅深年站起来,那只握过远远的手还有温度。
他慢慢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远远不是我的孩子。”
他提高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雅兰的瞬间笑僵住。
傅深策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
宴会厅里炸开了锅。
记者的摄像机对准了傅深年,闪光灯连成一片。
“我可以做亲子鉴定。”
傅深年的声音抑制不住发颤。
“随时可以。谁不信,谁跟我去医院。”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公然和家庭反抗,对立。
他的眼眶泛红。
只因因为刚刚亲手推开了那个孩子。
周雅兰的脸白了。
“深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傅深年没有看她,他看着傅深策。
“大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傅深策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他看起来很镇定,但酒杯里的酒在晃,险些溢出来。
他还在笑,那笑容已经碎了。
“阿年,你喝多了。”
“我没有喝多。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走到傅深策面前,压低声音:
“大哥,适可而止,不然,我还有话说,你想让我继续说下去吗?”
傅深策的眸底惊涛骇浪般翻涌,是恐惧,是慌张。
是傅深年从未见过的惧怕。
大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傅深年身上转向傅深策。
周雅兰看着他,宾客们看着他,记者们的摄像机对着他。
此事,盛念夕感觉到自己整个身子都是麻的。
傅深年竟然真的这么做了。
盛念夕看着傅深年,看懂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的那双眼睛里,满是对她的歉意。
盛念夕看懂了,傅深年既是在跟他大哥决裂,也是在向她道歉。
为那四年,为所有他没能做、来不及做、不敢做的事情。
盛念夕的眼眶红了,她尝到嘴唇上的咸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泪流到嘴角,才发觉。
虽然傅深年完成了他的课题,可她什么都给不了他了。
她感觉到,口袋里那个U盘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盛念夕很想往前走一步,但她的双脚钉在地上。
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这是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