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深年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她手腕上滑了下去,垂在身侧。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光,因为这句话,彻底熄灭了。
傅深年颓废地靠在石壁上。
整个人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没再说一句话。
不纠缠。
不质问。
转身,离开。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沉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盛念夕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的腿发软,撑着旁边的石桌才站稳。
盛念夕魂不守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兜兜转转之后,竟然找到了回去的路。
北院的灯亮着。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冷白色的。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
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只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
这些年,她每天坚持涂药膏。
颜色已经变淡了很多了。
四年前,因为傅深年断崖式提的分手,她差点死了。
今晚,她把爱的人,亲手杀死了。
次日。
沈氏大楼,会议室。
傅深年坐在沈聿修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紫檀长桌。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傅深年陷入椅子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聿飞航空和傅氏的合作,我原则上同意。”沈聿修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淡,“但有几个问题,我需要确认。”
傅深年看着他。
“说。”
沈聿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技术、团队、执行力,你都不比傅深策差,但有一个问题,你父亲的态度。听说他快回国了,他之前一直是支持你大哥的,你有把握吗?”
傅深年没有犹豫。
“有。”
沈聿修看着他,目光停了一瞬。
“那我没别的问题了,搞定你父亲,我们合作。”
傅深年撑着椅子的把手站起来,动作看起来有些艰难。
“好。”
他转身往外走。
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
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冷。
像一台被重新编程的机器,剔除了所有不必要的程序,只剩下执行指令。
沈聿修看着傅深年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见。
杨骏站在沈聿修身侧。
“沈总,我怎么感觉...今天的傅机长,不太对劲了?”
沈聿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以前来谈事,眼睛里有光,今天没有了。”
傅深年走出沈氏大楼,坐进车里。
手机响了。
是监狱的号码。
“傅深年先生,您母亲周雅兰这个月的探视名额给了您,她想见您。”
“好。”
他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监狱的探视室很冷。
白墙,白灯,白色的长桌。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铁锈的腥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周雅兰坐在玻璃对面,穿着囚服,头发白了大半。
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陷,曾经的雍容华贵已经看不见了。
看到傅深年,她的眼眶先红了,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淌。
傅深年坐在那里,他看到周雅兰如今的模样,心中有触动,可更多的是平静。
经过昨晚,他好像很难再有情绪的起伏。
突然,周雅兰站起来,隔着玻璃,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很闷,似乎隔着玻璃也能听到。
傅深年有一瞬间的怔愣。
“阿年,妈对不起你。”周雅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远又闷,混着哭腔和鼻音,“妈知道错了。这段时间,妈一直在想,是妈对不住你。你小时候,妈没怎么管你,你爸眼里只有你大哥,妈也没替你说过几句话。妈心里一直有愧...”
傅深年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这些话,他等了三十年。
现在听到了,却没有任何感觉。
因为他能预感到,下一句才是重点。
“阿年,你放过你大哥吧。”她呜咽着,声音凄惨,“他再怎么不对,也是你亲大哥。你不能把他往死里逼啊。妈求你了。”
狱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一下。
一个白发苍苍的母亲,跪在儿子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不明就里的人,都会觉得这个儿子太狠心了。
因为周雅兰的这番操作,再一次让傅深年看起来,像一个十恶不赦的逆子。
“妈,你起来。”傅深年的声音很平静。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周雅兰执意跪着。
狱警来搀扶,她也不起。
眼睛只死死地盯着傅深年:
“阿年,你想让你妈活,就答应妈。”
傅深年看着周雅兰,看着她将道德绑架发挥到了极致。
可惜,他再也不是从前的他。
现在的他,仿佛没了心。
“大哥的事,不是我说了算。”他的语气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周雅兰急了:
“你可以的!只要你说是误会,是你弄错了,你去发一份声明,接受采访,只要你想,你有无数种方式!”
“我不能,也不想。”傅深年感觉累了。
“你说什么?”周雅兰的声音拔高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语气已经变了,“你是傅家人,没有傅家,就没有你的今天,家人对你才是最重要的,你不可以这么对待你大哥!你忘了你小时候,你大哥....”
“妈。”傅深年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雅兰的话卡住了。
“你跪了这么久,膝盖不疼吗?”
周雅兰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傅深年注视着周雅兰:
“妈,除了大哥的事,您想见我,就没有别的和我说的了吗?”
“阿年!你这么做,你爸也不会放过你的,你难道不要这个家了吗?家人才是最重要的,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你是在毁了我们这个家!”
傅深年摇头:
“毁这个家的人从来不是我。”
“阿年,我已经被害得进来了,你还想害你哥进来吗?”
“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说什么?”周雅兰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爬起来,扑到玻璃上,手指死死抠着隔板的边缘。
她瞪着傅深年,眼神从哀求变成了愤怒。
“傅深年,你有良心吗?你说这种话,你对得起谁?”
周雅兰搞不懂。
以前这些招数,眼泪、下跪、给傅深年洗脑“家人最重要”。
对傅深年百试百灵。
只要打出“家人”这张牌,他就会心软,就会妥协。
这一次,她跪了、哭了、道歉了,把能用的招全用了。
他居然无动于衷?怎么可能?
周雅兰的脑子里飞速转着,想找出哪里出了问题。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名字。
唯一的变数。
“是不是盛念夕和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那个女人,心狠手黑,你千万不能被她的话蒙蔽了,她是想害你!阿年,你好好想想,她没出现之前,我们一家人多幸福,自从她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