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慕容雪回电。”李星辰沉吟片刻,果断下令,“‘风自北来,可助雀翼。明灯已燃于东,可为雀引。查实火芯真伪,可啄其目,勿陷其口。’”
意思就是:北岸的炮击可以掩护你的行动。秦艳在明故宫机场吸引了敌人注意力,可以为你创造条件。查清下关电厂是否是真正的主控中枢,如果是,可以攻击其关键部位,比如破坏其与外界的联系、控制系统,但不要全军陷入。
“另外,”李星辰补充道,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告诉慕容雪,既然抓了‘信鸽’,不妨让‘信鸽’再送封信。用她最拿手的方式。”
凌峰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慕容雪最拿手的方式之一,就是冒充敌方通讯。
紫金山,天文台旧址附近,一片隐蔽的岩洞中。
岩洞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蒙着布的小马灯发出微弱的光。潮湿的岩壁上凝结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苔藓、泥土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慕容雪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她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和露水晕开了一些,显得有些斑驳,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依旧锐利如刀。
她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简单的包扎下隐隐渗出血迹,是在迫降时被树枝刮伤的,不严重。
在她面前的地上,摊开着一张有些泛黄、边缘有烧灼痕迹的丝绸质地图。地图上绘制着精细的金陵城防图和地下管线图,但在几个关键位置,用红笔标注着醒目的日文符号和注释。
旁边,还散落着几张从那个被俘的日军参谋身上搜出来的文件纸。
一个穿着日军少佐军服、但此刻满脸血污、被反绑双手、堵住嘴巴的矮胖男人,瘫坐在角落,惊恐地看着慕容雪和她身边那几个如同煞神般的突击队员。
他就是那只“信鸽”,携带部分“焚城计划”图纸的日军华中方面军参谋部通信参谋,山口一郎。
慕容雪没有看山口,她的目光仔细扫过丝绸地图上的每一个标注,大脑飞速运转,结合着之前“画眉”用生命送出的血书情报,以及她对金陵城的了解,迅速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立体的、残酷的“焚城”网络。
主控中枢确实指向下关电厂,图纸上标注的线路、炸药埋设点、控制阀门位置,都与之前情报吻合。但正如她电文中所说,图纸上关于电厂守卫力量的标注,简单得可疑,与如此重要的中枢地位完全不符。
是疏漏?是陷阱?还是……另有玄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边缘轻轻敲击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岩洞外,隐约传来远处城区的枪炮声,那是明故宫机场的方向,秦艳他们正在浴血奋战。
更远处,是长江北岸隐隐传来的闷雷般的轰鸣,司令开始炮击了。
“队长,电台调试好了,可以接通日军指挥部的常用频率。”一个戴着耳机、正在摆弄一台缴获的日军野战电台的队员低声报告。这电台虽然被摔了一下,但似乎还能用。
慕容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走到电台前,接过话筒。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切换某种状态。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特战指挥员的冷冽,多了几分属于旧日本帝国军官的刻板和一丝难以掩饰的、长期身处高位的优越感。
她按下发射键,用清晰、流畅、带着典型京都上层口音的日语,对着话筒说道:
“这里是中山陵第三观测所,呼叫方面军司令部。呼叫方面军司令部。”
“我部遭到小股敌军伞兵渗透袭击,敌军已被击退,但通信线路受损,观测设备亦有轻微故障。请求指示下一步行动,并询问司令部通讯是否畅通。完毕。”
她的语气平稳,带着例行公事的刻板,甚至还有一丝因为“设备故障”和“遭遇袭击”而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沮丧。
岩洞里除了电流声,一片寂静,只有那个被俘的山口参谋,听着这以假乱真的口音和毫无破绽的措辞,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满脸的难以置信和绝望。
很快,电台里传来回应,是松井石根指挥部通讯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疑虑和严厉:“中山陵第三观测所?你们的识别码。另外,报告你部当前指挥官姓名及军衔。”
慕容雪不慌不忙,看了一眼从山口身上搜出的证件,对着话筒,用略带不满和委屈的语气回答:“识别码,月之海-七-三-零。当前指挥官,少佐山口一郎。
军衔?刚刚不是报过了吗?我是他的副官,中尉小林。山口少佐在刚才的骚乱中头部被撞,暂时无法亲自通讯。
司令部,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突然核查?我们听到城区有激烈交火声,是明故宫机场方向吗?是否需要我部支援?”
她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中的不满和困惑表现得恰到好处,甚至主动提到了“明故宫机场”,显得对全局颇为关切。
电台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核实“识别码”和“山口一郎”的信息。
片刻后,通讯官的声音再次传来,疑虑似乎减轻了一些,但依旧严肃:“司令部遭到敌军电子干扰,正在进行通讯核查。
你部原地待命,加强警戒,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动。明故宫机场方向确有敌军空降,但你部任务不变,坚守观测位置,确保‘风眼’计划观测点安全。重复,原地待命,确保‘风眼’安全。完毕。”
“风眼计划?”慕容雪心中一动,但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明白,原地待命,确保‘风眼’安全。完毕。”
她放下话筒,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成功了。不仅暂时瞒过了敌人,还意外得到了“风眼”这个关键词。
中山陵观测所的任务是确保“风眼”安全……
“风眼”?是指“焚城玉碎”计划的观测和引导节点吗?
看来,除了下关电厂的主控中枢,这些分布在紫金山、中山陵等制高点的观测所,也至关重要,很可能是引爆信号的中继或确认点。
“队长,鬼子信了?”操作电台的队员兴奋地问。
“暂时信了。”慕容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不过,我们得帮秦队长他们减轻点压力。也给松井老鬼子,再添点乱。”
她走到瘫软的山口参谋面前,蹲下身,扯掉他嘴里的布团,用日语冷冷地问:“‘风眼’是什么?中山陵观测所的具体位置、人员配置、通讯频率和密码,全部说出来。
还有,下关电厂的守卫,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了,你或许能活着见到战后的太阳。”
山口一郎浑身哆嗦,看着慕容雪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又看看她身边那些虎视眈眈、手里摆弄着匕首和绳索的突击队员,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也崩溃了。
他语无伦次地开始交代,为了活命,甚至主动补充了一些图纸上没有的细节。
慕容雪仔细听着,大脑飞快地记忆、分析、整合。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险恶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发电报,”她听完山口的口供,转身对电台员说,“用鬼子的密码,模仿方面军司令部的口吻,给在明故宫机场参与围剿的日军部队发报。就说……因敌军主力有从下关方向渡江迹象,司令部判断其空降明故宫为佯动。
现命令你部,除留少数部队监视机场敌军外,主力即刻向金陵城北、下关电厂方向移动,加强电厂及周边区域防御,准备迎击敌军可能的主力突袭。此令,十万火急。落款,就用华中方面军司令部,松井石根大将。”
她的日语依旧流畅,但语气变得威严、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甚至刻意模仿了松井石根平时训话时喜欢用的、略带古风的结束语:“诸君,努力吧!完毕。”
电台员强忍着笑,迅速将这段假命令发了出去。岩洞里,几个听懂日语的队员也忍不住咧了咧嘴。
这一招,太毒了。如果机场的日军指挥官真的相信了这道“命令”,哪怕只是产生怀疑、分兵,对秦艳他们来说,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队长,这能行吗?鬼子会上当?”一个队员有些担心。
慕容雪走到岩洞边缘,望着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那里,明故宫机场方向的枪炮声似乎变得更加激烈了。
她轻轻摸了摸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略带弧度的特制匕首,那是李星辰送给她的,说是缴获的日军军官定制刀具,锋利异常。
“试试看。松井石根多疑,他的部下也未必齐心。一道来源‘可靠’、内容又似乎合乎情形的命令,足以让他们犹豫、争论,甚至执行。”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信心,“只要他们乱,哪怕只乱一个小时,秦队长那边,就有机会。”
她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山口一郎,对旁边队员吩咐:“看好他,还有用。”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北方,投向长江的方向,投向那个她无比熟悉的总指挥部所在。司令,风已经动了,灯也亮了。雀,也该出巢了。
下关电厂,是真正的火芯,还是诱捕雀鸟的毒饵?她需要更靠近,才能看清。
“准备转移。”慕容雪低声下令,“我们去会会那个‘风眼’。然后,去下关。”
长江,靠近南岸的芦苇荡中。
浓重的黑暗尚未完全褪去,江水泛着铁灰色的微光,缓缓流淌。湿冷的雾气在江面和芦苇丛间弥漫,能见度极低。
一条小小的、经过伪装的无动力舢板,悄无声息地搁浅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边缘,船底被水下暗石划开了一道口子,江水正“汩汩”地渗进来,虽然不快,但足以让这条小船无法继续航行。
叶小青跪在漫过脚踝的冰冷江水里,用尽全力,和另一个年轻的小护士一起,将船上几个沉重的医疗箱拖到旁边一块稍高的、长满湿滑青苔的土埂上。
她们的军装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头发也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每个人的嘴唇都冻得发紫,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就在十几分钟前,她们乘坐这条小舢板,试图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悄渡过长江,在金陵城南岸寻找合适地点,建立最早的前沿伤员救护点。
她们知道渡江战役即将打响,知道会有无数的伤亡,她们想离战场近一些,再近一些,也许就能多救回一条命。
然而,就在接近南岸时,一条日军巡逻艇幽灵般从雾气中钻出,探照灯扫过江面。尽管船夫反应极快地将船划进芦苇荡,但依旧被机枪子弹扫中了船尾和侧面。
船夫当场牺牲,小艇也严重受损漏水,被迫在这片芦苇深处搁浅。
更糟糕的是,那巡逻艇似乎并没有走远。发动机低沉的“突突”声,在浓雾和芦苇的遮蔽下,时远时近,仿佛索命的幽灵。
还有皮靴踩在泥泞江滩上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声,以及日军士兵压低嗓音的交谈声,正从她们藏身之处的左侧,由远及近,慢慢搜过来。
“叶……叶医生……”小护士紧紧抱着一个医疗箱,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上下磕碰,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她才十七岁,刚从护校毕业没多久,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写满了恐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叶小青的情况不比她好多少。冰冷的江水浸透了衣裤,寒意如同无数细针,从每一个毛孔往骨头里钻。
她的左小腿在刚才拖拽箱子时被锋利的船舷木头划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估计已经流血了,但此刻完全感觉不到,只有刺骨的冷和心脏狂跳到几乎要炸开的恐惧。
她握着一把平时用来切割绷带、消毒器械的手术刀,细长锋利的刀身在朦胧的晨光中反射着微弱的光。这把刀救过很多人,此刻,却要用来保护自己和同伴。
皮靴踩在泥泞里的声音更近了,伴随着哗啦的水声和日语低声的交谈,似乎就在几米开外,中间只隔着一道密不透风的芦苇墙。叶小青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烟草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捂自己的嘴,而是一把捂住了身边小护士的嘴。她的手掌冰冷,湿漉漉的,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泥土气息。
小护士吓得一颤,但感受到叶小青手上传来的、虽然冰冷却异常坚定的力量,以及叶小青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死死盯着芦苇墙外的眼睛,她硬生生把已经到了喉咙边的啜泣咽了回去。
只是小护士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叶小青的手背上。
叶小青自己也在发抖,从指尖到心脏,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危险,却是第一次如此近在咫尺,如此孤立无援。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弟弟还小的时候,顽皮爬树摔下来,手臂被树枝划开好长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她那时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吓得手忙脚乱,用干净的布条笨拙地给他包扎,弟弟疼得直哭,她也跟着哭,但手里却没停。
后来弟弟不哭了,看着她说:“姐,你包得真好,不疼了。”
她弟弟后来还是死了,死在鬼子的一次扫荡里,没能等到她学成医术回去救他。那以后,她就很少哭了,她把所有的眼泪,所有的软弱,都化作了拿起手术刀、面对鲜血和伤口的勇气。
她要救人,救很多很多人,也许这样,就能弥补一点点没能救下弟弟的遗憾。
皮靴声在芦苇墙外停顿了一下。一个日军士兵似乎踢到了什么,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接着是低低的咒骂和另一人的嘘声。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似乎改变了方向,向着另一侧搜去,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雾和芦苇深处。
又等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异常声响,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单调声音,叶小青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松开了捂住小护士嘴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和小护士的泪水。
小护士瘫软下来,压抑地、低低地抽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
叶小青也几乎虚脱,背靠着冰冷的医疗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刺痛,却也让她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握着手术刀的手,手背上有几道被芦苇叶划出的血痕,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微微颤抖。
刀锋上映出她苍白模糊的脸,和那双依旧残留着恐惧、但深处已燃起某种更加坚硬东西的眼睛。
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小护士不住颤抖的后背,就像当年安慰受伤的弟弟那样。
她的声音嘶哑,发着颤,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仿佛是说给小护士听,也仿佛是说给自己听,说给这冰冷潮湿的黎明,说给对岸那座即将陷入血火的城市:
“别怕……”
“我们得过去。城里……很多人需要我们。”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腿伤口的刺痛,撑着医疗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湿透的军装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江风吹过,冷得刺骨,但她的脊背,却一点点挺直了。
她弯腰,从被江水浸湿的医疗箱里,找出尚且干燥的止血纱布和绷带,先给自己腿上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动作熟练而稳定,仿佛刚才的恐惧从未存在。
然后,她看向渐渐亮起来的东方,看向金陵城的方向。那里,枪炮声似乎变得更加密集了,尤其是城东明故宫机场一带,火光隐约映红了低垂的云层。
秦队长他们、慕容处长他们、还有无数即将渡江的弟兄们……
叶小青抹了一把脸上冰凉的江水,也抹去了最后一丝犹豫。她对还在低声抽泣的小护士伸出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起来。检查药品器械,能带的带上。船不能用了,我们走水路太危险。沿着江滩,找地方上岸。一定要在城里,建起第一个救护点。”
小护士抬起头,看着叶小青。晨光微熹中,叶小青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上沾满泥污,小腿上胡乱缠着绷带。
但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而坚定,像一根钉在江滩上的柱子,再大的风浪也摧不垮。
小护士的抽泣声渐渐停了。她用力点了点头,用手背胡乱擦去眼泪,也挣扎着站起来,开始和叶小青一起,沉默而迅速地将还能用的药品器械,分装到两个防水的帆布背包里。
冰冷的江水,依旧在慢慢渗入搁浅的小船。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越来越清晰,枪炮声,也愈发激烈,如同这座古老城市沉重而悲怆的心跳。
金陵城,日军的地下指挥部。
松井石根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背着手,一动不动。他脸上那副圆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和代表部队的符号,也反射着指挥部顶灯惨白的光。
他的脸色,比灯光还要白,是一种失去血色的、带着青灰的惨白。
地图上,代表明故宫机场的蓝色圆圈,已经被参谋用红笔打上了一个刺眼的“×”,旁边标注着“敌军空降兵固守,我攻击部队受挫,指挥所遭袭,通讯中断”。
代表下关电厂的蓝色符号旁,则被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小野旅团急电:发现敌军小股部队活动迹象,是否按原计划?”
在他脚下,散落着黑白两色的围棋子,还有那副他平时最珍爱的、用上好榧木制作的棋盘。棋盘已经翻倒,裂开了一道难看的缝隙。
几分钟前,他听到副官用颤抖的声音报告,明故宫机场伏击部队指挥所被端掉,指挥官玉碎,通讯瘫痪,部分部队因接到“司令部”调防命令而产生混乱。
气急败坏的松井石根猛地挥臂,将眼前这盘刚下到中盘的棋,连同棋盘一起,扫落在地。
“八嘎!蠢货!一群蠢货!”松井石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怒。精心布置的“瓮中捉鳖”,非但没捉到鳖,反而被鳖咬掉了手指,还搅乱了整个瓮里的布置!
那道所谓的“司令部调防命令”,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假的,是敌人的诡计!可偏偏就有蠢货会上当!还有那个秦艳,区区一个女飞行员,被困在机场,居然还能组织反击,端掉他的指挥所!
他感到一种被愚弄、被挑衅的暴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更让他不安的是,北岸的炮击开始了,虽然只是针对外围阵地,但力度和精度都远超他的预计,这说明李星辰的主力随时可能真的渡江。
而慕容雪那支该死的、失去联系的空降突击队,就像一根毒刺,不知扎在了金陵城的哪个角落。下关电厂……小野报告发现敌军活动迹象,是真的发现了慕容雪?还是李星辰的另一招疑兵?
局势正在失去控制。他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焚城玉碎”,以为足以震慑敌胆、同归于尽的绝杀,似乎并没有吓住那个李星辰。对方反而用更加疯狂、更加难以预料的方式,将棋盘搅得天翻地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滚得到处都是的围棋子上。有几颗黑色的棋子,恰好滚到了地图上“下关”区域的位置,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几只冰冷的眼睛,嘲弄地看着他。
下关、电厂、小野……
松井石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藤般从他心底滋生出来。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一颗落在脚边的黑子,捏在指间。棋子冰凉光滑的触感,让他狂躁的心绪略微平复了一些。
“司令官阁下!”副官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发紧,“小野旅团长再次急电询问,是否按原计划加强电厂守备,并请示,是否启用‘二号方案’?”
松井石根没有立刻回答。他捏着那颗黑子,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在“下关电厂”那个蓝色的符号上,又缓缓移到旁边代表长江的蓝色粗线上。最后,移到代表北岸那一片代表华北野战军进攻箭头的红色区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冰冷的黑子。镜片后的眼睛里,疯狂、算计、犹豫、狠毒,各种情绪交织变幻。
许久,他慢慢松开手指,任由那颗黑子“嗒”地一声,轻轻落在地图上,恰好滚到了“下关”和“长江”之间某个空白的位置。
他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暴怒和焦躁都已经消失不见,重新恢复了那种阴鸷的、冰冷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翻涌着更加黑暗的旋涡。
“电令小野,”松井石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但听在副官耳中,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电厂守备,外松内紧。‘二号方案’可以准备了。但是,没有我的直接命令,绝不允许启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我要的,不是炸掉一个电厂,而是……要李星辰,把他最精锐的部队,把他最得力的手下,把他自己都送到电厂来。”
他伸出手,用食指,重重地按在那颗滚落地图上的黑子上,仿佛按住了某个至关重要的棋子,又仿佛按住了某个人的咽喉。
“然后,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玉碎。”
副官深深地低下头:“嗨依!属下明白!”
松井石根不再看副官,他转过身,背对着地图,背对着那散落一地的棋子,望向指挥部那扇厚重的、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的铁门。门缝里,隐约透进来一丝微光,那是即将到来的、染血的黎明。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而狰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