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年痴呆患者的家属写信给陆远。
信纸是普通的横线本撕下来的,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用力。
“陆总,我妈已经不认得我了。她看着我叫‘大姐’,问我‘你看见我家小远了吗’。但她每天和机器人聊天,机器人给她看我小时候的照片,给她唱她年轻时爱听的歌。她笑得很开心。我已经三年没见过她笑了。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妈,还能笑。”
陆远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的信快满了,但他舍不得扔任何一封。
老年痴呆、自闭症、抑郁症,那些曾经无解的难题,正在被一行行代码、一个个算法、一台台机器人,慢慢解开。
不是替代医生,是辅助医生。
不是治愈一切,是让更多人,活得有尊严。
这大概就是科技该去的地方。
……
加州的深夜,马斯克坐在弗里蒙特的办公室里,面前是Neuralik最新的财报。
血红的数字,刺眼的亏损。
FDA的禁令还没解除,投资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从焦虑变成质疑,从质疑变成冷漠。
他揉了揉眉心,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帮我联系智联那边,找个中间人。”
中间人是个在硅谷和华夏之间两头跑的华人投资掮客,姓林,圆脸,笑眯眯的,说话滴水不漏。
林先生坐在陆远办公室的沙发上,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背挺得很直,手里捧着一个烫金的笔记本,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他不卑不亢,说话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合同,又像在转述一件已经商量好的事。
陆远听着,没有表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等林先生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茶是龙井,明前的,水温刚好。
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告诉马斯克,我同意合作。但条件我来定。”
他抬起头,看着林先生的眼睛,目光不凶,但也不客气。
林先生的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陆远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合资公司由智联控股,百分之五十一。”
林先生的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陆远一眼,陆远没有回避。
林先生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字迹依旧工整,但用力了一些。
陆远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所有产品必须通过伦理审查,由智联参与的科技伦理委员会一票否决。”
林先生的笔又顿了一下,这次停得更久。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划掉了,又重新写。
陆远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技术不得用于军事或任何非医疗用途,写入公司章程,违约方赔偿十倍投资额。”
林先生把这三个条件完整地记了下来,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微微欠身。
“陆总,我会转达。”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门关上。
陆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他没叫人换,咽了下去。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三天后,马斯克在加州的办公室里收到了那份条件清单。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到眼前,一行一行地往下念。
智联控股,百分之五十一。
伦理委员会一票否决。
不得用于军事,违约赔偿十倍。
他读完了,把手机扔在桌上。
那部手机滑过光洁的桌面,撞在咖啡杯上,杯里的液体晃了晃,没洒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办公室里的几个人。
会议室里的人不敢出声。
Neuralik的CEO、法务总监、财务负责人,三个人坐在长桌一侧,面面相觑。
他们收到了同样的条件清单,一个字都没改。
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马斯克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咖啡杯,举到半空——停了一下。
然后他狠狠摔在地上。
碎片溅了一地,咖啡溅到旁边人的裤腿上,没人敢躲。
“他以为他是谁?百分之五十一?他凭什么控股?我的技术,我的专利,我的团队!”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窗户嗡嗡响。
没人回答。
财务总监硬着头皮开口:
“老板,我们的现金流只能再撑四个月。如果FDA禁令不解除,投资人那边……”
马斯克瞪了他一眼,他闭嘴了。
马斯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走了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停下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条件清单。
伦理委员会一票否决。
他想起那些猴子的照片,想起那个感染脑脓肿的志愿者,想起FDA听证会上议员拍着桌子的样子。
他已经失去了舆论,不能再失去市场。
第二天,他让中间人传话:“股份智联只能占百分之四十九,不能再多了。”
陆远回复:“百分之五十一,一分不能少。”
第三天,他又问:“能否去掉伦理审查?”
陆远回复:“不能。这是底线。”
第四天,他沉默了整整一天。
据中间人说,那天马斯克没有去办公室,把自己关在加州的豪宅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有人看见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走了一下午,烟灰弹了一地。
第四天晚上,他终于回复了:“同意。”
只有一个词。
中间人把那个词转达给陆远时,陆远正在老家的院子里陪李素华吃晚饭。
他看了一眼手机,放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母亲碗里。
然后,又拿起手机,给马斯克发了一条消息:“合作愉快。明天签合同。”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吃饭。
机器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嘴角带着一丝笑。
窗外的月光照进院子,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轻轻晃动。
加州的夜,马斯克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合资协议。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等着他签名。
他拿起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潦草,但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