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扬垂眸,轻声问:“荣安太妃的身子可大安了?”
皇贵妃一怔,不想她竟是突然转移话题,刚要回答她的话,却见兰嬷嬷一脸难看地疾步进来,便止住了话头。
兰嬷嬷悻悻道:“娘娘,不必再等圣上,您和郡主自行用膳吧。是文华宫那位,说是突然病了,已经派人请了圣上过去。”
皇贵妃却神色不变,淡淡道:“也好,咱们姑侄二人正好叙话,那就传膳吧。”
兰嬷嬷一边吩咐传膳,一边忿忿道:“文华宫那位,天生就是个妖精,惯会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子手段。”
皇贵妃蹙眉,冷声道:“嬷嬷慎言!”
兰嬷嬷立即垂了头,不情不愿道:“奴婢知错,可娘娘也太大度好性儿了!”
皇贵妃更冷了脸,厉声道:“兰嬷嬷!你是想让本宫赶你出去吗?”
兰嬷嬷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口中说着“奴婢知错”,眼泪却一滴滴滚落下来。
皇贵妃冷着脸不看她,云扬却心中瓦凉,在这个时代嫁人,尤其是嫁给至高无上的那个人,姑母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
看晟文帝对先皇后的追思,谁能说皇帝没有爱情呢?可他一样可以娶一大堆女人,甚至还能再爱上姑母。看他对姑母的爱宠,也未必全是因为阿爹和阿兄的军权。
然而,又能如何呢?还不是一样对别的女子处处留情?
一念及此,云扬对未来婚姻的心,又灰了一大半。
她忽然就很想去看看荣安太妃,看看那个为了爱情,面对一朝帝王仍能守身如玉的女人!她甚至,都不愿意在此陪着姑母午膳了……
可她也知道,姑母如此,也是她能一直盛宠的原因之一。
不多时,午膳一道道摆了上来。皇贵妃却丝毫没有让兰嬷嬷起身的意思。
上菜的宫人们一个个目不斜视,摆好菜肴立即静静退出,没有人敢偷看兰嬷嬷一眼。
直到所有的菜都上完,皇贵妃才淡淡道:“嬷嬷为郡主布菜吧。”
兰嬷嬷急忙擦了一把眼泪,一骨碌爬起来道:“是,奴婢这就去洗手。”
像是突然被转换了频道,姑侄二人再也回不到之前的那种谈话氛围之中,二人相对而坐,默默进食。
少顷,二人都停箸。很显然,两人的胃口都不怎么好。
良久,皇贵妃轻叹一声道:“还真是有些想阿玉了。”
兰嬷嬷垂下头,默默无言。
“哦,对了,说到阿玉,云儿出宫后着人去看一眼吧,前儿个说是有些身子不适呢。”
云扬意外,“昨儿个还看到长庆叔,倒是没听他提起。姑母放心,云扬出宫会去珂妹妹那里走一趟。”
皇贵妃点点头,又道:“今儿个召你来的另一个原因,便是这荣太妃了。”
云扬道:“可是病情有所反复?”
皇贵妃摇头道:“相反,是按着你的方子吃,已经大好了。”说着看了一眼兰嬷嬷,示意她清场。
兰嬷嬷会意,带着所有人默默退出。
皇贵妃这才压低声音道:“太妃想再见你,说是有重要之言想要当面跟你讲。”
云扬一怔,重要的话?她跟自己能有什么重要的话?瞧着姑母的样子,像是也不知情,遂点点头,道:“那,今儿个云扬便不能出宫了?”
皇贵妃道:“是要留宿一晚的,只怕又要很晚。如此,云儿且去偏殿歇个中觉吧。”
云扬点点头,刚要退下,兰嬷嬷又急匆匆走了进来:“娘娘,皇上过来了,听说脸色难看得很。”
皇贵妃点点头,吩咐道:“你休管这些,本宫自有主张。你去安排郡主午休吧。”
兰嬷嬷答应着过来招呼云扬。云扬便随着她到了偏殿。
兰嬷嬷麻利地撤去罗汉床上的小炕桌,让人抱了一床新丝被过来,细心地为云扬展平。
云扬坐上去,作势要休息,兰嬷嬷立即挥手将其他宫人赶出,自己却迟疑着不肯离去。
云扬好奇地望着她,笑道:“兰嬷嬷有话不妨直说,云扬可不惯打哑谜。”
兰嬷嬷张了张嘴,忽然又落下泪来。片刻后,道:“奴婢愚笨,时常惹咱们娘娘生气。可奴婢就是替咱们娘娘不值……人人都道郡主聪慧,自是知道咱们娘娘的委屈,奴婢恳请郡主,可有法子劝一劝咱们娘娘?”
云扬叹气,幽幽道:“兰嬷嬷,你可知娘娘今儿个为何故意当着许多人的面发你?”
兰嬷嬷垂眸道:“是奴婢愚笨,不会说话。”
云扬摇头:“不,兰嬷嬷,并非是你不会说话,而是这件事,你本不该说话!”
兰嬷嬷猛地抬眸,愕然道:“可是,咱们娘娘委屈……”
云扬立即打断她的话,淡淡道:“那嬷嬷你觉得,咱们娘娘的委屈,圣上知不知道呢?”
兰嬷嬷一呆,不忿道:“圣上早就见惯她们的各种伎俩,自然是知道她是故意为之。”
云扬轻笑:“既然圣上都知道咱们娘娘委屈,又何须咱们娘娘叫屈?反倒是嬷嬷你,一个劲儿抱怨,若有人传扬出去,嬷嬷觉得,外人会觉得这只是嬷嬷个人的意思吗?”说到这里,云扬歪身一躺,摆手道:“嬷嬷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兰嬷嬷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闷棍,讷讷不能言,见云扬果然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她,只得怏怏退下。
正殿中,隐隐传来皇上压抑的愤怒声。云扬凝神,便清晰听到晟文帝在骂:“好一个虞淑妃,这许多年,真是装得好一副超然脱俗的娴淑模样,如今是装不下去了!自己得不到的,别人就也休想得到!何其狭隘,何其自私!还以为朕看不透她的居心,真是岂有此理!”
听不到姑母的说话声,只闻姑母细细的抽泣声……
云扬唇角微弯,缓缓闭上双眼。
是夜,云扬在兰嬷嬷的陪同下,又一次敲响了荣安太妃的宫门。
开门的,依然是那个怪异的老宫女。云扬走过她身边时,只见她低低垂着头。待走过后,故意猛地回首,正与她灼灼迫人的双眸相接!
对方一惊,迅速低头。
云扬一笑,继续前行。
转眸看到长长的甬道上,竟然站着一位白衣女子,正一手提着灯,望着云扬盈盈而笑。
云扬一怔,急忙上前施礼:“臣女云扬,见过荣安太妃,太妃吉祥。”
荣安太妃微微一笑,竟如娇花初绽。将手中的宫灯略抬高,照了照云扬的脸,笑道:“愈发出落得好了。”
云扬腹诽:这就是太妃要当面跟她说的重要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