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扇过来的那一刻,沈岁晚的世界瞬时被掐断了声音。
耳膜深处只有极尖锐的嗡鸣,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里头横冲直撞。她被那股暴虐的冲击力正面掀翻,脊背重重撞在废弃反应釜的生铁外壳上,发出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疼,疼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那种碎裂感是从骨缝里硬生生炸开的,她甚至能听到脊椎在哀鸣。她顺着冰冷的金属壁软绵绵地滑落在地,缩在反应釜后的阴影里,张着嘴徒劳地大口呼吸。
可灌进肺里的全是烧焦的塑料味和刺鼻的粉尘,呛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霍砚泽果然没打算让她活。
他不仅要毁了她,还要在死前,把她残存的那点关于父亲的信仰,当着她的面活活撕碎。
意识开始涣散,眼皮重得像压了千斤铁块。就在视线即将坠入黑暗的边缘,右手虎口处猛然钻出一阵剔骨般的刺痛。
那是她之前为了对抗镇静剂,亲手嵌进皮肉里的锡箔纸。
刚才的撞击让那块锋利的锡箔尖角扎得极深,几乎触到了手骨。这种近乎凌迟的痛觉像是一桶带冰渣的水,生生浇熄了脑子里那股黏稠的睡意。
沈岁晚猛地抽了一口冷气,颤抖着从兜里摸出备用手机。
头顶的预制板在嘎吱作响,随时可能坍塌,但这处反应釜形成的三角空间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屏幕微弱的光映着她冷冽的眼底——在这场步步惊心的局里,唯有这种钻心的疼,才是最真实的。
……
“晚晚!”
“沈岁晚!回话!”
是霍砚修的声音。
那种混合了暴戾与绝望的嘶吼,在空旷的厂房残骸中不断回荡。
沈岁晚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凌乱脚步,心尖颤了颤。
他明明该在五里外的水塔布防,明知道这里随时会发生二次爆燃,他居然还是闯进来了。
他疯了。
沈岁晚张了张嘴,想要回应,嗓子里却像塞了一把带火的粗砂,只能发出破碎的咳嗽。她咬紧牙关,摸到手边一块碎掉的钢片,用尽全身余力敲击着身后的金属筒壁。
“哐——哐——”
“晚晚!别停!继续敲!”霍砚修的声音近在咫尺,隔着断壁残垣,她能听到他粗重而焦灼的呼吸。
……
在等待的间隙,沈岁晚的视线落在了前方。
那是刚才大屏幕所在的支架残骸。屏幕碎了,但那个黑色加固笔记本竟然还顽强地亮着一角。
画面卡住了。
是沈兴远。
那个总是对她温和笑着的男人,在视频里正用一种阴冷到骨子里的眼神,下达牺牲林清辞的指令。
沈岁晚死死盯着那张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出了血。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猛然凝滞。
画面里,沈兴远双手撑在桌面时,袖口微微上缩,露出了别在衬衫口袋上的那支钢笔。
通体漆黑,笔盖上刻着一圈极具辨识度的暗金色蛇纹。
那是万宝龙某年的生肖限定款。
沈岁晚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向天灵盖。
这支笔,是她十二岁那年跟着林清辞去南洋度假,磨了专柜很久才求到的生日礼物。笔身内侧刻着他们父女名字的缩写:S.X.Y&S.S.W。
十二岁。
可霍砚泽口中所谓的“真相视频”,时间戳明明是在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的沈兴远,怎么可能拿着一支六年后才发行的全球限量版钢笔?
那一瞬间,沈岁晚紧闭双眼,喉咙里溢出一声近乎荒诞的自嘲。
假的。
全都是假的。
这是霍砚泽利用Deepfake技术,在这堆废墟里给她精心拼凑的终极谎言。
他太懂她的软肋了,他知道她对“真相”有近乎病态的执着。所以他故意设下这道毒饵,想看她在最后的死局里崩溃放弃,想让她带着对父亲的恨意化为焦尸。
如果她刚才真的信了,如果她在那十秒钟里有过一瞬的绝望动摇,她现在已经没命了。
“霍砚泽……”她一字一顿,嘴里满是血腥味。
这种被人在精神最隐秘处凌辱的感觉,比虎口的伤更让她想亲手杀人。
……
“哐!”
头顶的废墟被破拆斧猛地劈开。
沈岁晚费力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满身硝烟、眼眶通红的男人。
霍砚修。
那个平时连衬衫褶皱都要严苛打理的男人,此刻黑衬衫破烂不堪,双手因为搬运那些滚烫的工字钢,早已磨得鲜血淋漓。
在对上她视线的一瞬,他眼底那种毁灭般的戾气才堪堪散去。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跳进三角区,将她死死扣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折断她的肋骨。
“沈岁晚,你是不是真想死在这儿?”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崩溃颤抖。
沈岁晚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闻着那股浓烈的硝烟和血味,没有推开。
她伸出冰凉的手,迟钝地抓紧了他的衣领。
“视频……是假的。”她声音微弱,“他在骗我。”
霍砚修的手猛地僵住,随即眼神比废墟里的钢筋还要冷。
“我知道。”他低头,用力吻了吻她满是灰尘的额头,“我会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抱着她大步往外冲。
身后是接连不断的爆燃,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整座化工厂像是在举行一场凄厉的葬礼。
失血和剧痛让沈岁晚的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他们冲到排污口的瞬间,坏掉的广播系统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盲音。
霍砚泽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病态的愉悦。
“晚晚,你以为发现了一支笔,就是真相的全部吗?”
沈岁晚的心脏剧烈一缩。
同一秒,掌心的手机疯狂震动。
那是一张刚发送过来的照片:一个老旧的、沾满暗红血迹的黑色保险箱。
而保险箱的转盘上方,赫然刻着一行微小的字迹。
那是沈兴远的私人印章纹路,也是沈家只有继承人才知道的紧急开启指令。
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沈岁晚如坠冰窖。
如果视频是假的,那么这个只有沈家人、只有沈兴远最信任的人才知道的保险箱……
为什么会在霍砚泽手里?
“轰——!”
化工厂地基坍塌的轰鸣声吞噬了一切。
沈岁晚死死抓着手机,指甲由于过度用力崩出了鲜血。
她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更深、更黑的漩涡。
而霍砚泽,正躲在深渊尽头,对着她无声地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