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薛森那一脸“你特么在逗我”的绝望表情。
负责押运的小张也有点懵。
他是111厂的老员工了，平时只管开车送货，对技术这块儿那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在他眼里，这就是几个铁柜子。
既然厂长说是宝贝，那肯定就是宝贝。
可眼前这位大科学家，咋这副怀疑的表情呢？
小张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个……薛教授啊。”
“俺是个粗人，不懂啥高科技。”
“但这计算机……是不是非得个头越大越厉害啊？”
薛森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骂人的冲动。
他看着这个一脸无辜的小战士，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是。
跟个外行较什么劲呢？
“小同志，这道理其实很简单。”
薛森指了指那几个不起眼的铁柜子，耐着性子科普道：
“计算机这东西，靠的是里面的电子管来运算。”
“你就把电子管想象成……一个会算数的小人。”
“一个小人算得慢，那是不是得找一万个小人一起算？”
小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人多力量大嘛，这个俺懂。”
“对喽！”
薛森一拍大腿，接着说道：
“那一万个小人，是不是得占很大的地方？”
“还得给他们吃饭，给他们喝水，还得给他们盖房子住？”
“这电子管也是一样啊！”
“一个电子管就有灯泡那么大，一万八千个电子管堆在一起，那得占多大地方？”
“还得配上巨型的散热风扇，不然那一万个‘灯泡’亮起来，能把房子给点了！”
说到这，薛森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失望。
“所以啊，体积和运算速度，在某种程度上是挂钩的。”
“你想让它算得快，就得堆料，就得把体积做大。”
“这就跟人的脑壳一样。”
“脑容量大的不一定聪明，但脑容量只有核桃那么大的，那肯定聪明不到哪去！”
这比喻通俗易懂。
周围围观的几个工程师也都跟着点头。
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
本来以为来了个救星。
结果是个“脑容量只有核桃大”的早产儿。
这落差，谁受得了？
就在大伙儿准备散了，该干嘛干嘛去的时候。
小张突然皱起了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对啊……”
他挠着后脑勺，一脸困惑地嘟囔道：
“薛教授，您刚才说的那个啥……电子管？”
“俺咋没听厂长提过这词儿呢？”
薛森愣了一下，没当回事。
“可能他也叫真空管，或者电灯泡，都一个意思。”
“不是不是！”
小张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语气十分笃定：
“俺听得真真的！”
“临走的时候，厂长跟那个南溪大学的老师还在吵吵呢。”
“那个老师说啥晶体管的良品率太低。”
“厂长说不管花多少钱，必须用晶体管，哪怕是拿黄金去堆，也得堆出来！”
轰——！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
狠狠地劈在了薛森的天灵盖上。
晶……体……管？！
薛森原本还要转身离开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大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紧接着。
无数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晶体管？
怎么可能是晶体管？！
在他的认知惯性里，计算机等于电子管，这是常识啊！
就像汽车得烧油，人得吃饭一样。
可是……
如果真的是晶体管呢？
薛森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如果是那个三年前才在贝尔实验室问世的小玩意儿……
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晶体管体积有多大？
那是只有指甲盖大小，甚至更小！
电子管有多大？
那是拳头大的玻璃灯泡！
如果是用晶体管来替代电子管……
那体积缩小几十倍、上百倍，完全是可能的啊！
而且！
晶体管的反应速度更快！
能耗更低！
稳定性更强！
这他娘的哪里是缩水版？
这分明就是电子管的亲爹，是完美的上位替代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薛森猛地转过身。
那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自已的老腰给扭了。
他像是一头看见了猎物的饿狼。
甚至顾不上读书人的体面。
直接一个箭步冲到了那几个铁柜子面前。
“起开！都给我起开！”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技术员。
颤抖着双手，抓住了机柜的门把手。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薛森深吸一口气。
猛地一把拉开了柜门！
在那昏黄的灯光下。
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电路板，如同精美的艺术品，呈现在他的眼前。
没有笨重的玻璃管。
没有复杂的散热管道。
只有密密麻麻的、如同蚂蚁般排列整齐的小元件。
那是……
薛森把脸凑了过去，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在上面。
真的是晶体管！
成千上万个晶体管！
它们安静地蛰伏在电路板上，散发着一种名为“科技”的冰冷美感。
“真的……”
“居然真的是晶体管……”
薛森的手指，颤抖着抚摸过那些冰冷的元件。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怎么可能呢？”
“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怎么想到，在这个连电子管计算机都还没普及的年代，直接跳过电子管，搞出了晶体管计算机？！”
这已经不是弯道超车了。
这是直接换了个赛道！
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瞬间冲垮了薛森的理智。
这么多天来的压力。
那一屋子算盘声带来的绝望。
在这一刻，全部宣泄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近乎癫狂的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薛森抱着那个铁柜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鼻涕横流。
那笑声里，带着三分疯狂，七分释然。
还有一种只有科学家才懂的、见证了奇迹的震撼。
旁边的谢强军彻底看傻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都摸到了腰间的枪套上。
这……这人咋了？鬼上身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疯了？
平时那个温文尔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薛大教授哪去了？
眼前这个抱着铁柜子傻笑的疯老头是谁？
“完了完了……”
谢强军心里咯噔一下。
这别是压力太大，精神崩溃了吧？
要是把这位国宝级的科学家给逼疯了，那他谢强军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他赶紧凑过去。
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薛森的肩膀。
“薛……薛教授？”
“您没事吧？”
“要不……我叫卫生员过来给您扎一针？”
“您可别吓我啊，咱们还有蘑菇弹没造出来呢！”
被这一戳。
薛森那狂乱的笑声才算是止住了。
他转过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却亮得吓人。
就像是两盏探照灯，死死地盯着谢强军。
“扎针？扎什么针！”
薛森一把抓住谢强军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那力气大得，捏得谢强军骨头都疼。
“老谢！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你知道咱们手里这是个什么宝贝吗？！”
谢强军一脸茫然，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啊。”
“这晶体管和那个啥电子管，到底有啥区别啊？”
“能让您乐成这样？”
薛森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已冷静下来。
但他那急促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区别？”
“这区别大了去了！”
“老谢，你是个当兵的，我给你打个比方。”
薛森指着那台计算机，语气激昂：
“如果说电子管计算机，是以前那种老式的火绳枪，打一枪得装半天火药，还容易炸膛。”
“那这台晶体管计算机……”
“就是苏云那小子给你们发的‘腾龙’自动步枪！”
“这简直就是拿机关枪去打大刀长矛！”
薛森咽了口唾沫，开始给这个大老粗进行硬核科普：
“电子管那玩意儿，靠的是热电子发射，耗电大，发热高，寿命还短。”
“就像是个娇气的大小姐，动不动就给你罢工。”
“但晶体管不一样！”
“它是半导体，只要有一丁点电流，它就能工作！”
“它不发热！它不占地方！它结实耐造！”
“一句话总结！”
薛森竖起一根手指，掷地有声地说道：
“晶体管，完完全全，就是电子管的上位替代！”
“是把电子管按在地上摩擦的祖宗！”
谢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原理他还是不太懂。
但他听懂了那个比喻。
机关枪打大刀长矛？
那不就是无敌吗！
“我的个乖乖……”
谢强军咂吧咂吧嘴，看着那个不起眼的铁柜子，眼神也变了。
“既然这玩意儿这么牛。”
他那不太灵光的脑瓜子，突然转过弯来，发现了一个盲点：
“那为啥别的国家不造？”
“那鹰国佬不是号称科技世界第一吗？”
“他们那帮科学家咋没想到用这玩意儿来代替那个大灯泡？”
这个问题一出。
薛森脸上的狂喜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佩。
甚至可以说是……膜拜。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铁柜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难啊！”
薛森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感慨。
“老谢，你要知道，这世界上最难的不是技术，是认知。”
“晶体管才出来几年？大家都还在摸索阶段。”
“在所有人的脑子里，计算机就是该用电子管的，这是思维定势。”
“想要打破这个定势，把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东西联系在一起，这需要多大的脑洞？”
“这就像是大家都还在骑马，突然有人说，咱们给马车装个喷气式发动机吧！”
“这叫认知鸿沟！”
薛森顿了顿，接着说道：
“再说了，就算有人想到了，谁敢做？”
“晶体管的工艺太复杂了，现在的良品率低得吓人。”
“造这台机器，怕是要废掉几十万、上百万个废品！”
“那个成本，那个风险，就算是鹰国的资本家看了都得摇头。”
“谁敢拿这么多钱去赌一个未知的未来？”
说到这，薛森转过头，看向那个押运员小张。
眼神里充满了钦佩。
“但苏云敢！”
“他不但敢想，他还敢干！”
“他不惜成本，不计代价，硬是用钱，用资源，把这条路给砸通了！”
“这份洞察力，这份魄力……”
“放眼整个蓝星，恐怕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谢强军虽然听不懂什么良品率，什么认知鸿沟。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苏厂长牛逼！
“我就说嘛！”
谢强军一拍大腿，一脸的与有荣焉。
“苏厂长那就是个神人！”
“他办事，从来就没有掉过链子！”
“这下好了，有了这宝贝，咱们是不是就能……”
“哎呀！坏了！”
薛森突然一拍脑门，懊恼地叫了一声。
把谢强军吓了一跳。
“咋了咋了？又咋了？”
“机器坏了？”
“不是！”
薛森急得直跺脚，一脸的悔恨。
“我光顾着高兴了，忘了问最关键的事儿了！”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小张。
那眼神，就像是饿汉盯着肉包子。
充满了渴望和期待。
“小同志！”
“快告诉我！”
“这台机器……它的运算速度是多少？！”
“一秒钟能算多少次？！”
这是最核心的指标。
也是薛森最关心的问题。
虽然是晶体管，虽然理论上很强。
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尝试，是摸着石头过河。
哪怕它只能达到电子管计算机的水平，哪怕一秒钟只能算个几千次。
那对现在的211基地来说，也是雪中送炭啊！
还要啥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