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长一惊，回头一看。
果然那鱼挣扎得厉害，简陋的缝衣针鱼钩眼看就要被挣脱。
他顾不得说教，手忙脚乱的丢下鱼竿。
一个前扑，双手凌空合拢，险之又险的将那条滑溜的鱼牢牢抓在了手里。
老班长双手捧着鱼，脸上绽开孩子般的笑容：“抓住了！哈哈！”
“小石头，看见没？”
“今晚咱有鱼汤喝了！”
“给你好好补补！”
小石头看着老班长那发自内心的高兴模样，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他心里清楚。
若不是要照顾他...
凭老班长的本事，早就追上大部队了，也绝不会瘦脱了形。
老班长一抬头，正看到小石头眼中滚落的泪珠，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
他赶紧把鱼放进旁边的搪瓷碗里，捡了块石头压住，防止鱼跳出来。
来到小石头跟前，粗糙的大手有些笨拙的替他抹去眼泪。
“傻小子，男儿流血不流泪！”
“哭啥？有鱼吃了还不好吗？”老班长的声音放得很柔。
小石头用力吸了吸鼻子，
把脸埋进老班长沾着泥草和鱼腥味的怀里，哽咽着点头：
“好...我...我不哭...”
“我就是看见有鱼了...高兴…”
老班长轻轻摸着他打结的头发，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眶也有些发热。
这时，柱子抱着一小捧勉强算干的草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回来。
看到老班长抱着小石头在哭，吓得他赶紧跑过来：“咋了咋了？”
“小石头咋了？”
“是不是又难受了？”
老班长松开小石头，解释道：“没事，这小子，看见钓到鱼，高兴的。”
柱子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出啥事了。”
“老班长，鱼呢？我看看！”
“喏！”老班长指指搪瓷碗。
柱子闻言，蹲身，小心的掀开石头。
看到碗里那条不停跳动的的鱼，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蹲在那儿看得目不转睛，仿佛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老班长看他那馋样，忍不住打趣：
“口水流出来了！”
柱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嘿嘿笑了两声，将石头重新盖好，还轻轻按了按：
“好久没吃鱼了，还怪想的...”
“更何况现在有陈大哥送的盐。”
“放一点进去，肯定比之前啥也不放，白水煮的好吃多了！”
老班长点指着他，笑骂：
“你个馋猫！”
话虽这么说，他自已的喉结也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
想起陈峰，他忍不住抬眼望向陈峰离去的方向，心中喃喃：
一天多了...
陈峰，你咋还没回来....
柱子看出老班长的心思，站起身道：
“老班长，陈大哥上次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您先把鱼煮上。”
“等鱼煮好了，香味飘出去，说不定陈大哥闻着味儿就回来了！”
小石头用力点头：“柱子哥说的没错，陈大哥应该在往这里赶了。”
老班长收回目光，看着眼前两个半大孩子眼中纯粹的信任，点了点头：
“说得对！”
“陈峰帮了咱们这么多，咱无以为报。”
“今天老天开眼，让咱们钓到这条鱼。”
“那咱就用这第一碗鱼汤谢谢他！”
“对！谢谢陈大哥！”柱子和刚刚止住泪的小石头异口同声。
老班长说干就干，利落的用小刀处理了鱼。
内脏也没浪费，小心的放在一边。
然后，用他们那唯一小小的、熏得漆黑的洋铁皮锅。
从水洼较清的地方舀了水，架在柱子刚和升起的火堆上。
水很快烧开，泛起浑浊的泡沫。
老班长小心翼翼的，将处理干净的鱼放了进去。
看着鱼在沸水中沉浮。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盐的小布袋，珍惜的解开。
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的捻起一小撮细白的盐粒，均匀的撒入锅中。
柱子蹲在锅边。
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看着盐粒融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其实很想说“老班长，再多放点吧”。
可话到嘴边，想想这盐的珍贵，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石头也挪近了些，看着锅里渐渐泛白的汤，小鼻子轻轻抽动着。
不久。
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鱼腥和盐味的独特香气，开始从铁皮锅里飘散出来。
在这充满腐烂草根气息的草地上。
这缕微不足道的腥香，却显得如此珍贵而诱人。
柱子和小石头不约而同的咽了咽口水。
老班长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鱼汤。
再看看眼巴巴的两人，脸上露出笑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老班长！柱子！小石头！”
三人扭头看去。
暮色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的朝这边跑来。
老班长脸上笑容更甚，像干涸土地裂开的纹路，温暖无比。
柱子蹭的起身，撒开腿就朝那身影跑去：“陈大哥！”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扑进陈峰怀里，差点把陈峰撞个趔趄。
陈峰愣了愣，怀中少年瘦骨嶙峋，却带着滚烫的体温和毫不掩饰的依赖。
一股久违的、类似亲人般的暖流，猝不及防的涌上心头。
他伸手，有些笨拙却轻柔的，摸了摸柱子乱糟糟的头发。
“慢点，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柱子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语速快得像蹦豆子：
“陈大哥你回来得正好！”
“小石头好多了！烧退了！”
“老班长钓到鱼了！好大一条！说要等你回来一起喝鱼汤！”
陈峰看着他滔滔不绝的样子，脏污的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不知怎的。
竟像是看着一个终于等到兄长归家、急于分享一切趣事的弟弟。
他心中那片冰封已久的角落，似乎被这笑容悄悄焐化了一点。
“好好好！”陈峰连说了几个好。
揽着柱子的肩膀，走向迎上前的老班长和小石头。
老班长上下打量陈峰。
见他换了干净厚实的陌生衣裳和鞋子，脸上虽带疲惫，却完好无损。
心中那颗悬了一天一夜的大石终于落地。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路上...没遇到麻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