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三人喝完鱼汤。
陈峰将背囊拉到身边，解开防水扣。
老班长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鼓鼓囊囊的袋子上。
“这次带的，跟上次不太一样。”陈峰边说，边往外拿东西。
“好些是专门给你们准备的。”
他先抽出三件叠得方正的保暖内衣。
藏青色，料子极轻极软，摸上去像握着一团云。
“这是保暖衣，贴身穿，很暖和。”
陈峰将其中一件展开，在自已身上比划：
“这面贴肉，这面朝外，薄得很，不碍着套军装。”
老班长伸手摸了摸料子。
指尖传来陌生而绵软的触感，像从未见识过的稀罕物件。
“这...怕是不便宜吧？”他缩回手。
陈峰摇头：“特意给你们带的，试试合不合身。”
他把衣服塞进老班长怀里。
又给柱子、小石头各自递了一件。
三人捧着那轻飘飘的衣物，像捧着什么烫手的宝贝。
柱子忍不住把脸贴上去蹭了蹭。
“好滑溜...”他小声嘟囔。
小石头也偷偷捏了捏衣角，眼里闪着新奇的光。
老班长还在犹豫：“陈峰，我们这身上脏得很，这么好的料子...”
“穿上试试。”陈峰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持。
“合适不合适，得上身才知道。”
老班长看看陈峰，又看看怀里那簇软和的藏青色。
终于，他背过身，解开破旧军装的扣子。
柱子和小石头也照做。
窸窸窣窣一阵。
陈峰耐心等着。
片刻后，老班长先转回身。
保暖内衣裹在他瘦削的身体上，外头依然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军装。
但整个人的轮廓，看起来厚实了些。
“怎么样，紧不紧？”陈峰笑着问。
“不紧，刚好。”老班长活动了一下胳膊。
“怪了，明明薄薄一层，穿上没多久，背上就暖烘烘的。”
柱子兴奋的蹦了两下：“陈大哥！真的！我一点都不冷了！”
他撩开外衣下摆，露出里面藏青色的内胆，爱惜的摸了摸。
“这衣裳，比地主家少爷穿的还好...”
小石头低头看着自已胸口那片温暖的颜色，嘴角慢慢弯起。
“暖...比烤火还暖...”
老班长慢慢系好军装的扣子。
把那身崭新的、柔软的暖意，藏进破旧的灰布底下。
陈峰见此，笑着点头：“合适暖和就行。”
他接着从背囊里又掏出几样东西。
一把墨绿色的多功能军刀。
两个崭新的防风打火机。
一枚拇指大小的指南针，表盘泛着微光。
还有三双厚实的羊毛袜。
一顶轻便可折叠的防风帐篷，一张银灰色的防潮垫。
他一样一样放在三人面前，简单说明用途。
老班长听得仔细。
每听完一样，就郑重的点点头。
柱子的眼睛越睁越大，喉结不停滚动，却憋着没吭声。
小石头病刚见好，精神不济，但也努力睁着眼，不错眼珠的看着。
“这指南针....”老班长拿起那枚小巧的圆盘，凑近火光。
指针轻轻晃动，稳稳指向南方。
“有了它，就不怕走偏了。”陈峰笑道。
老班长握紧指南针，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说谢。
只是将指南针小心的塞进胸口内侧那个贴身的暗袋里，又按了按。
....
夜深了。
草地陷入更浓的墨色。
风从远处刮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帐篷猎猎作响。
火堆被老班长又添了几根草根，烧得比刚才旺了些。
橘红色的光，在三张脸上跳动。
柱子缩在火堆边。
一会儿低头看看自已的衣领，一会儿偷偷捏捏袖口。
像是怕这暖意会跑掉似的。
小石头吃了药，又喝了热汤，裹着毯子，靠着帐篷半躺。
眼睛半睁半闭，却不舍得睡。
陈峰坐在火堆旁。
他看看老班长，看看柱子，又看看小石头，忽然开口：
“老班长，柱子，小石头...”
“你们想过没有？”
三人同时看向他。
陈峰顿了顿，继续道：“将来...咱们国家，会变成啥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余火苗舔舐草根的噼啪声。
柱子眨眨眼，第一个开口。
“我想过！”他声音脆生生的：
“我娘说，等打跑了白狗子，打跑了小鬼子...”
“咱们就能回老家，分地种田。”
他眼里闪着光：“到时候我要种一大片水稻，收的粮食堆满仓...”
“想煮干饭就煮干饭，想蒸馒头就蒸馒头！”
“再也不用啃树皮，吃草根...”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我娘...就是那年闹春荒，饿死的。”
“她临死前说，柱子，将来会有好日子的...”
火光映着柱子瘦削的脸。
他抬起手背，飞快抹了一下眼角。
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块的门牙：“我觉得...快了？”
“咱们现在有了陈大哥带来的吃的，还有这么暖和的衣裳...”
“好日子...应该快来了。”
老班长没说话，只是伸手，用力按了按柱子的肩膀。
小石头窝在毯子里，声音细细的：“我...我没想过种地。”
“我想...”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我想读书。”
“念完小，念高小，念中学...”
“像首长那样，能看懂地图，能写报告...”
“能替牺牲的同志，给家里捎封信...”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爹牺牲前，连封信都没来得及托人带回去...”
“我娘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已经...”
小石头没说完，把脸埋进毯子里，瘦小的肩膀轻轻抖着。
火堆噼啪响着。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
老班长才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很慢，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我想过。”
他看着那堆火，眼神很遥远：“我想过...将来，咱们的孩子....”
他顿了顿，改了口：
“将来，咱们国家的孩子。”
“不用像柱子这样，七岁就下地干活，饿肚子逃荒...”
“不用像小石头这样，十三岁就没了爹...”
“不用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