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轻，极细。
像是什么在哭，又像是什么在唱。
陈峰猛然抬头。
老班长的身体僵了一下。
柱子竖起耳朵，小石头抓住他的袖子。
“有...有人在唱歌...”小石头声音发紧。
那歌声断断续续，调子很老，词听不真切。
只隐约辨出几个字。
“正月...里来...梅花开...”
“娘送...儿郎...当红军...”
凄婉，苍凉，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拼命往天上飞。
老班长脸色骤变：“快！”
他低喝一声，拔腿就朝歌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陈峰紧随其后。
柱子拉着小石头，几乎是把人拖着跑。
歌声越来越近。
绕过一丛灌木，眼前的一幕让四人脚步顿住。
一块半人高的土坡下。
一名少女跪坐在地上。
她穿着破烂的灰布军装，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和泪痕。
她怀里抱着一个人，那是个年轻的女子。
同样穿着军装，同样消瘦。
但她的脸白得吓人，眼睑半阖，胸口起伏极浅极慢。
几乎看不出是在呼吸。
少女抱着她，微微摇晃着身子。
嘴里还在唱：“五月...里来...榴花红...”
“盼郎...盼到...眼哭瞎....”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像一把磨损的琴弦，每吐一个字，都在发抖。
老班长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同志...”
少女猛然抬头。
她看见老班长身上的灰军装，看见他帽檐上的红五星。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泪来：“红军...”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
“是...是红军...”她像抓住救命稻草，紧紧盯着老班长。
“同志...我...我姐姐...”
“她...她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
老班长蹲下身，看向她怀里那个气息微弱的女子。
那女子很年轻，二十出头。
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稚气。
嘴唇干裂，泛着青白色，眼窝深陷，脸颊几乎没有肉。
老班长眉头紧锁。
柱子和赶来后站在一旁的小石头，看着这一幕。
两人的喉结滚动，没出声。
但眼里的悲色，已经漫上来。
陈峰上前一步，蹲在少女对面，尽量让声音平稳：
“姑娘...你姐姐，得了什么病？”
少女抬起泪痕狼藉的脸。
她看着陈峰，看着这个穿着奇怪厚衣裳、背着陌生大包的青年。
又看看老班长三人，缓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撕破的布。
“姐姐她...本来就有旧伤。”
“去年反围剿，肩膀上挨了一枪，当时条件有限，没能取出子弹....”
“只是做了简单处理。”
“过草地前，她就有点发热。”
“可她把仅有的干粮...都让给我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夜里冷，她看我冻得发抖，就把自已的衣裳...悄悄披在我身上...”
“她自已穿着单衣，整夜整夜坐着...说不困...”
她的声音碎成一片。
“等我早上醒来，她已经在打寒战...”
“然后就...一天不如一天...”
“拖到今天...”
她顿了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陈峰：“她刚才跟我说...”
“妹，再唱一遍那支歌。”
“娘送儿郎当红军...小时候，娘常唱...”
“她说，听了歌，就不疼了...”
“我就...一直唱...一直唱...”
“可她还是...”
她没说完。
把脸埋进姐姐冰凉的肩窝。
陈峰看着少女，看着她怀里那个年轻女子。
女子已经没了意识，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可这起伏，也越来越慢。
陈峰攥紧拳头。
他手里有药。
退烧的，消炎的，止血的。
可陈峰知道，那些药救不了她。
她不是单纯的风寒。
是旧伤感染，是长期营养不良，是透支到油尽灯枯。
她需要手术，需要把嵌在骨头里大半年的子弹取出来...
陈峰看着女子越来越弱的呼吸，心中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
这种感觉，比当初被追债人电话轰炸、走投无路时还要难受。
那时候只是自已活不下去。
现在是眼睁睁看着别人活不下去。
且，看着的人还是最敬重的先辈。
而他手里，什么能救命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忽然。
他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等等。
自已虽然不会...但可以学啊。
毕竟，刚获得了隐藏属性【悟性逆天】
学急救起来应该很快。
若能很快掌握，那么便能救助路上有需要的红军战士...
陈峰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看向少女问：
“姑娘，你叫什么？”
少女抬起眼回：“春芽。”
“我姐叫春杏。”
陈峰认真道：“名字很好听。”
少女春芽想扯出笑容，可却只是嘴角微不可察的动了动。
之后，看着怀中的春杏，继续唱着。
....
春杏是在那支没唱完的歌里走的。
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春芽抱着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把脸贴在姐姐的额头上，很久很久。
老班长摘下帽子。
柱子和石头站在一旁，沉默着。
陈峰同老班长用军用铲在土坡背阴处，挖了一个坑。
不深。
因为，土稀泥软，一挖就渗水，没法挖得太深。
陈峰把春杏抱进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春芽把她一直盖的破旧毯子，叠好，垫在姐姐头下。
她没有哭，只是蹲在坑边，一点一点，用手把土推回去。
陈峰丢下军用铲，用手帮忙填土，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着黑土。
尽管如此，但他始终没停。
见填完土，春芽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红五星。
那是姐姐春杏的帽徽。
她用手指在土堆上方，慢慢刻了一个五角星。
后退一步，敬礼。
老班长站直身子，立正敬礼。
小石头，柱子同样敬礼。
陈峰没有敬礼，只是站在那堆新土前，深深弯下腰：
“一路...走好...”
....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
老班长升起一小堆火。
春芽坐在火边，抱着膝盖，望着火焰发呆。
陈峰看了她一眼，来到老班长面前：“老班长，我需要离开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