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太爷爷。
小时候常听爷爷提起,却从未谋面的太爷爷。
老班长察觉到他的异样,不觉微微眯起眼睛。
周振刚很快意识到自已失态,忙收敛心神。
从布袋里摸出最后几颗奶糖,递过去两颗:“自已做的奶糖...吃点...”
老班长犹豫一瞬,伸手接过:“谢谢同志。”
“太客气了。”周振刚笑着摆摆手,将最后两颗奶糖递给栩虎山:
“栩...军长,你也尝尝....”
“好!”栩虎山点头,接过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冲周振刚竖起大拇指:“甜,你手艺真不错啊!”
“瞎弄的。”周振刚谦逊摇头。
老班长没吃,把糖揣进口袋。
栩虎山看着周振刚,忍不住问:“已经很晚了,你不困吗?”
老班长接口:“你困的话,我送你去休息。”
周振刚很想同栩虎山、老班长坐下好好聊聊。
一直聊到时间快到了才离开。
可他明白。
眼下,他已经没法再留下了。
他冲老班长点点头:“确实有些困了,麻烦你了...”
“没事。”老班长摆摆手,同周振刚朝他指的方向走去。
....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上。
脚步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周振刚扭头,看了一眼老班长。
那张瘦削的脸,在迷你手电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
他深吸一口气,终忍不住问:“...您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老班长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家里还有老娘,与妻儿。”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
“儿子已经二十多岁,反围剿时受了伤,故而留在了老家。”
周振刚听着自已熟悉的记忆,心中感慨万千,看着老班长,轻声问:
“那您想他们吗?”
老班长笑了笑:“不想是骗人的,可想...又能怎么样呢....”
话到此处,他转移了话题:“同志,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周振刚顿了顿,回道:“...家里就我一个人,其他都患病走了....”
周振刚说的家里,是他眼下扮演的这个藏民角色。
两人就这样,边走边聊。
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很远。
周振刚正欲表示自已家就在前面,不用送了。
突然,耳畔传来呼啸之声。
由远及近,尖锐刺耳。
周振刚心中一凛,本能的一把将老班长护在身后,嘶声大喊:
“小心——!”
呼啸声刺破夜空。
老班长反应极快,身形一矮,左手已经抓住周振刚的衣袖,往雪地上滚。
可惜子弹更快。
噗的一声闷响,钻进周振刚的右肩,血花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呃~”
周振刚闷哼一声,身体猛的一颤。
老班长听到周振刚那声闷哼,动作骤然一滞。
攥紧他的衣袖,不让周振刚乱动。
因为,放冷枪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暗处。
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成为靶子。
他扫过四周,压低声音:“应该是当地土司手下的土兵放的冷枪。”
“先别动,你伤势怎么样?”
周振刚忍着肩头传来的剧痛,额头渗出冷汗:
“子...子弹...打在肩膀上...没事...”
老班长稍稍松了口气,眉头却依然紧紧拧着。
“蹬蹬蹬!”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听见枪声,且距离不远的红军战士纷纷钻出帐篷。
提着枪快步跑来。
恰巧起夜的余道均反应最快,边往这边跑,边沉声吩咐:
“一营二连,往那个方向搜!”
“放冷枪的人应该没跑远!”
“是!”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
带着十几名战士,猫着腰朝枪声传来的方向追去。
余道均跑到近前,蹲下身,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老班长和周振刚:
“老周,怎么样?”
“受伤没有?”
老班长摇头,边扶着周振刚起身,边道:“我没事。”
“但这位藏民同志中枪了。”
他飞快解释一番周振刚的来历。
继而,弯腰捡起掉落在雪地里的迷你手电,照在周振刚的右肩上。
便见,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开一片。
余道均脸色一变,扭头冲身后喊:“快去请医生!”
老班长接口:“直接去叫陈峰。”
余道均连连点头:
“对对对!去请陈医生!”
说着,看向身边一个年轻战士:
“去请陈医生,就说有同志中枪了,伤势严重,让他赶紧过来!”
“是!”战士应声,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险些撞上快步赶来的栩虎山。
“军长,对不起!”
战士忙刹住脚,敬礼道歉。
“没事,去吧。”栩虎山摆摆手,侧身让开。
之所以如此。
那是因为,他跑来之际,隐约听到余道均的话。
知道有人受了伤,需要医生,故而没多问。
“谢军长!”
战士感激点头,快步跑开。
栩虎山走到近前,面色凝重:“怎么回事?”
老班长把事情经过简述一番,末了补充道:
“应该是当地土司手下的土兵放的冷枪,估摸着是想报复我军。”
余道均接口:
“军长,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也已派人去请陈医生了。”
栩虎山点点头,看了看周振刚右肩的伤口,转向余道均:
“快,扶他到伤员休养的石屋。”
“陈峰到了,也方便直接手术。”
“是!”余道均应声,看向一名战士:“去告诉陈医生,直接去石屋。”
“是!”战士领命,转身跑开。
栩虎山、老班长、余道均三人,小心扶着周振刚,朝石屋走去。
刚走出没多远。
急促的脚步声迎面传来。
王庸和陈峰匆匆赶到。
王庸扫了一眼周振刚鲜血淋漓的右肩,没多言,只沉声道:
“快扶进石屋。”
“是!”栩虎山三人点头,脚步更快了。
陈峰跟在旁边,看着周振刚右肩那个鲜血淋漓的伤口。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段时间的相处,周振刚在他心中,早已不仅仅是军区司令员。
是敬爱的长辈。
是最亲密的战友。
王庸察觉到陈峰的情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同志还得靠你呢。”
“嗯!”陈峰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酸涩压下去,冲王庸点点头。
迈步走向石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