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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5章 安西府库盈余
    按照陈子昂的规划,市舶司设立半年后,商路通了,繁荣了,安西都护府的府库,第一次出现了盈余。不是靠朝廷拨的军饷,是靠商税。盈余的数目不算大,但每一文钱都干干净净地记在账册上,每一笔都有来路,有去处。

    

    账册送进龟兹都护府的时候,魏大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都护,咱有钱了,什么事情就好办了。”

    

    陈子昂没有看账册,他站在舆图前面,望着那一条条金线,望着那一条条沿着金线生长起来的商路、驿站、市舶司、货栈、茶棚、骡马店。这些不是驻军驻出来的,是商人走出来的。而商人之所以肯走,是因为安西的路平,税轻,规矩清楚。

    

    “钱不是屯在库里的。”陈子昂说,“要把钱花出去。”

    

    魏大愣了一下:“花在哪儿?”

    

    “除了增发军饷,还要给各城翻修驿道,开凿水井,在各城设胡汉通译的学堂,给烽燧戍卒加一双皮靴、一份羊肉。”

    

    水井队从龟兹出发,沿着驿道一路往西。每隔五十里打一口井,井口砌石,井边立碑,碑上刻着井的深度、水质、修井的工匠姓名。学堂在各城陆续开了起来。

    

    怛罗斯的学堂教粟特文和汉文,撒马尔罕的学堂教波斯文和汉文,大马士革的学堂教大食文和汉文。先生有唐人,也有当地人。

    

    陈子昂规定,学生的学费,由市舶司的商税拨付,孤儿不收钱。烽燧戍卒的皮靴是碎叶军械坊新做的,靴底加厚了一层牛皮,踩在戈壁滩的碎石子上,脚底板不再生疼了。

    

    大唐的戍卒们嚼着羊肉干,望着茫茫戈壁,觉得这座烽燧终究是个可以长待的地方。

    

    在撒马尔罕,巴赫拉姆用返还的市舶税款翻修了祆祠的屋顶。那座屋顶已经漏了很多年了,每次下雨,圣火台上都溅水。翻修完成那天,他在祠前的广场上摆了一百张桌子,请全城的人吃饭。

    

    唐军驻军也去了。波斯人,粟特人,唐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同一种手抓饭,喝同一种石榴酒。狄赫坎戴着新浆洗的头巾坐在上首,用刚学会的汉话对驻军校尉说了句“一路平安”。

    

    唐朝校尉站起来,用刚学会的波斯语回了一句“愿你的火常明”。桌上的人都笑了,笑完继续吃饭。

    

    在怛罗斯,康那那牵头成立了一个“丝路商会联合铺”。各城的商人把货凑在一起,统一谈价,统一雇驼队,统一买保险,统一雇护卫,连骆驼饲料的采购都合在一起。

    

    商队护卫由粟特人、唐人、突厥人混编,穿着统一的皮甲,佩着统一的横刀,打着安西都护府的旗号——刀是军器坊统一打的,旗是市舶司统一发的,但人不是唐军。他们是各大商号自己雇的。每支出发的驼队,临行前按章程去市舶司登记路线与护卫人数,领一个编号,由沿途烽燧照号查看。

    

    两个月后,联合铺从大马士革运了一百驼香料到凉州,比单个商队走一趟少花了三成路费。消息传开,连拂菻的商人都动了心。一个叫君士坦丁的拂菻商人,带着一队骆驼,从安条克出发,走了整整半年,走到大马士革。他在大马士革的市舶司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块刻了三种文字的商贾无禁碑,又看着那面大唐的旗帜,问了一个问题。

    

    “这面唐旗,能挂到拂菻去吗?”

    

    市舶司的吏员是个年轻的唐人,笑了笑:“旗暂时不能去。但货能去。你带着货来,我们给你通关文牒。你拿着文牒,走到哪儿,大唐的驿站就保你到哪儿。”

    

    君士坦丁想了想,从骆驼背上卸下一捆地毯,扛进了市舶司的验货场。

    

    年底,陈子昂站在龟兹城墙上,望着西边。远处有驼铃声传过来,叮叮当当的,不是一支商队,是好几支商队的铃声叠在一起,混在风里,像一条从西边流过来的河。

    

    拂云走到他身后:“都护,今年的商税比去年翻了一倍。”

    

    陈子昂没有回头:“不是税翻了一倍。是走这条路的人翻了一倍。有钱好办事!”他顿了顿,忽然又问:“学堂的孤儿,现在还收了多少?”

    

    拂云说:“怛罗斯收了四十多个,撒马尔罕三十多个,大马士革最多,有七十多个。”

    

    陈子昂点了点头:“明年再多开几间学堂。钱从市舶司的税款里拨。”

    

    拂云看着他,看着月光下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他的声音比从前更平了。从前他说“杀”的时候,声音也是平的。现在他说“收”的时候,声音也是平的。但她知道,这两者不一样。

    

    “都护,”她说,“您从前说过一句话——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现在您把钱财都分给他们,是拿亲情的办法对付曾经的敌人。”

    

    陈子昂没有答话,他只是望着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驼铃,听着它们在夜色里响成一片。

    

    “拂云,你记住,治理一方水土,不能只靠刀。刀砍下去,伤口会愈合,仇恨会留下。但买卖做起来,钱流起来,人跟人就分不开了。谁要是想断这条路,不用我们动手,沿路所有靠这条路吃饭的人,都会替我们守住。”他收回目光,望着脚下那些正在沉入夜色的屋顶,声音像在自言自语,“打仗,是把东西抢过来。做买卖,是让东西自己流过来。流过来的东西,比抢过来的稳当。”

    

    拂云没有再问,她顺着陈子昂的目光望过去,望着那些在火光和月光中不断延伸的商路。

    

    龟兹城里,也逐渐亮起了灯。那是牛油灯,一盏一盏的,黄黄的,暖暖的,照着石板路,照着沿街的铺子,照着还没有收摊的瓜果摊和馕铺。城门口,最后一支晚归的商队正在接受守军的盘查。驼铃声叮叮当当的,响了一阵,然后停了。城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重而悠长的闷响。

    

    而在更远的怛罗斯、撒马尔罕、伊斯法罕、泰西封,在那些市舶司的院子里,万家灯火也亮着。万家灯火照着货栈里堆得整整齐齐的丝绸和香料,照着验货场上还没拆封的拂菻琉璃器,照着驿道上还在赶路的商队的火把。

    

    陈子昂点燃的火把一列一列的,在夜色里蜿蜒,像一条卧在西域和中亚大地上的、不肯熄灭的火龙,宣告这些地方进入了大唐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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