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荧光森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苏娇娇游在重楼前面半个身位,尾鳍摆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圈,胸鳍也不好好收着,游几步就展开来划拉一下水,整头鲸从脊背到尾巴尖都透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高兴劲儿。
重楼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保持着那个半个身位的距离。
他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尾鳍尖在身后小小幅度地摆着,那节奏和苏娇娇的尾鳍摆动完全同步。
他们穿过来时的那道狭缝,沿着海底峡谷缓缓上浮,光线一点点变亮。
苏娇娇在距离海面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
重楼也跟着停下来,发出一声询问的“嘤”。
苏娇娇没有回答他。
她微微偏过头,然后尾鳍猛地一摆,整头鲸朝海面直冲上去。
苏娇娇破水而出。
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金色,而她就在那片金色最盛处跃起。
她的身体完全脱离了水面,黑白色的流线型躯干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水珠从她光滑的皮肤上飞散出去,每一颗都被夕阳染成了琥珀色。
她跃到了最高点,然后她没有直接落回去,她微微侧过身体,那扇宽大的尾鳍在空中画了半个圆,整头鲸借着那个侧身的力矩在空中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转体,脊背朝下、腹部朝上,她翻过来了。
然后她落回水中,四散的水珠飞散在夕阳下折射出一圈转瞬即逝的微型彩虹。
重楼浮了上来,他在原处一动不动,尾鳍完全忘记摆动,整头鲸就那么直愣愣地悬停在水中,只有那双被白色眼斑包围的眼睛在追随着她的身影。
苏娇娇还没有结束,几乎没有停顿,苏娇娇再次从水下冲出,这一次她跃得更高,身体在空中拉出一道更长的弧线,在抵达弧线最顶端的那一刻,她的尾鳍用力一拍,像是在为自己打着节拍。
然后是第三次。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抵达最高点时,夕阳恰好穿过她的尾鳍边缘,把那些薄薄的鳍膜映成了半透明的金橙色。
这一次她选择了一个更柔和的落水角度,入水时几乎没有溅起太大的浪花,只在海面上留下一圈完美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最后消失在金色的波光里。
苏娇娇从涟漪的正中心浮出来,海面上还残留着夕阳的金红色,那圈涟漪还在缓缓向外扩散,她已经游到了重楼面前,微微扬起头,发出一声上扬的“嘤——”。
整头鲸从头到尾都写着五个字:快夸我,快夸我。
苏娇娇那声上扬的尾音还没收住,重楼整头鲸已经从静止状态直接炸成一朵水下烟花。
“嘤嘤嘤嘤嘤——!”
那声音高亢到几乎破音,拐的弯比荧光森林里最曲折的海藻叶子还要多。
他一头扎进苏娇娇面前的水里,绕着她开始转圈,尾鳍甩到快出残影的那种转。
转完三圈又急刹车停在她正前方,把脸凑到她面前不到一掌的距离。
“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他往后退了两米,又猛地冲回来,冲回来的速度太快,带起的水流推得苏娇娇整头鲸往后飘了半米。
“你怎么可以一次比一次跳得高!第三次你还在空中拍了一下!你拍了!你拍那一下的时候我看到了!”
他的额隆在苏娇娇的侧颊上蹭了好几下,蹭完左侧蹭右侧,蹭完侧颊又去蹭她的胸鳍边缘,整头鲸像一块被烤化的黄油,正沿着她的轮廓缓缓流淌。
“啾嘤嘤嘤嘤——”
他还在叫。
那声音已经不像是在夸赞了,更像是在向整片海洋宣告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实。
“你们看到了吗!她!刚才那个!是她!是她!是她!”
虽然周围根本没有任何其他虎鲸在听。
苏娇娇被他那股毫不收敛的热情震得从鼻腔一路痒到了尾鳍尖。
她伸出一侧胸鳍,试图把他的脸从自己侧颊上推开一点点。
没推开。
又推了一下。
不但没推开,重楼反而把脑袋往她胸鳍下面拱得更深了,一边拱还一边发出一连串闷闷的、含含糊糊的“唔嘤唔嘤唔嘤”。
那声音翻译过来就是:你最好看了最好看了最好看了。
苏娇娇终于绷不住了,发出一声又轻又短又上扬的“噗”。
重楼听到她的笑声,从她胸鳍下面把脑袋拔出来,仰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叫声忽然变轻了。
“嘤。”
那一声音节没有拐弯,没有任何修饰。
翻译过来就是:你笑起来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苏娇娇看着自己胸鳍上方那颗黑白分明的大脑袋,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的夕阳和她自己。
她的胸鳍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她往前游了半米,低下头,把额隆轻轻地、缓缓地靠在了重楼的额隆上。
两头年轻的虎鲸在夕阳的金光里额隆相触,他们的尾鳍在身后同步摆动,频率完全一致,幅度完全一致,连尾鳍尖搅起的那两圈涟漪都以相同的速度向外扩散,最终在远处交汇成同一道波纹。
良久。
苏娇娇的鼻腔轻轻振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极轻极软的“唔嘤”。
翻译过来就是:荧光森林很好看。
她别开目光,尾鳍尖在水里偷偷翘了一下,又补了一声更轻的“嘤”。
重楼的尾鳍尖在身后不停地晃,搅起的白色水沫在那片金色的海面上画出一个巨大的、不断扩大的圆环。
他把脑袋重新埋进苏娇娇的胸鳍下面,发出好长好长一声满足到快要化掉的“唔嘤——”。
那声音翻译过来是:那下次,下次我还带你去,带你去更多地方,把所有好看的地方都带你去一遍。
苏娇娇低下头,下巴搁在他的脊背上,鼻腔振了振。
“嘤。”
远处,崖和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浮到了较浅的水层。
崖看着远处那两头又黏在一起的小崽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呜”。
翻译过来就是:黏糊。
汐用额隆蹭了蹭崖的额隆,发出一声软软的“啾”。
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当年也好不到哪里去。
崖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