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脸男人展开那几张手绘海图。
纸张泛黄,用的是那种老式坐标纸。
上面用铅笔绘着海岸线、岛屿、礁石,标注暗流方向和渔场范围。
“这是我们自己用的海图,”林耀东解释道,“有些地方没有官方的海图这么细,这个红圈就是今天的位置。”
年长的便衣接过海图看了看,对王队点点头:“位置和笔录里说的一致。”
询问室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
“还有一个问题。”王队合上笔记本,“你们在海上发现危险物品,为什么不直接去最近的海事部门或边防,而要回县里?”
林耀东叹了口气:“王队,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渔民的想法。”
“海上出了事,第一个念头是回自己的码头,找自己信得过的人处理。”
“武装部在我们心里分量重,以前有类似的事,也是他们处理的。而且,今天那个大家伙,万一真是炸弹,可能需要部队的人来处理,我们觉得武装部最合适。”
这个理由朴实,也很符合80年代渔民的心理。
对于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来说,“自己人”和“官方”之间,有着微妙而清晰的界限。
王队终于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在询问室里踱了几步。
“你的说法,和你父亲在隔壁说的基本一致。”
他转过身,“而且,张大海和葛民安的初步询问笔录也支持你们的说法。”
“他们证实了发现过程,也证实了你们坚持要立即报告的态度。”
林耀东心里一松。
“但是,”王队话锋一转,“这还不能完全排除你们的嫌疑。理论上,你们可以先报告,再想办法私下打捞。”
“或者,你们之前已经做过类似的事情,这次是因为东西太大、太危险,才不得不报告。”
林耀东的心又提了起来:“王队,我们……”
王队抬手制止了他:“我不是说你们一定有问题,而是说,办案要讲证据链。你们目前的解释合理,但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
他走回桌边:“第一,你们标记的浮标,我们要立即派人去核实。”
“第二,水下的物体到底是什么,需要专业潜水员和爆破专家鉴定。”
“第三,关于近期黑市上出现的二战遗物,我们还在调查,如果与你们无关,自然会还你们清白。”
林耀东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王队,我有个想法。”
“说。”
“那些在黑市上流通的东西,是不是都比较完整?锈蚀不那么严重?”林耀东问。
王队看向年长便衣,后者点点头:“根据照片,确实有些零件甚至还能看出原貌。”
“那就对了。”林耀东说,“我们今天捞上来的碎片,都烂得不成样子了。”
“如果真是倒卖,谁会要这些破烂?废铁站都不一定要。而且,海水腐蚀是有规律的,长期泡在海底的东西,和偶尔被打捞上来、经过处理的东西,状态肯定不一样,专家应该能看出来。”
林耀东提出的观察角度很专业,听得王队若有所思。
“还有。”林耀东继续说,“如果真是我们倒卖,我们会蠢在同一个海域反复作业?按常理,干这种事的人,巴不得抹掉所有痕迹吧?”
逻辑越来越清晰,小林记录的速度慢了下来,似乎也在思考。
这时,询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女民警探头进来:“王队,渔政和武装部的同志来了,说有紧急情况。”
“请他们到会议室。”王队说完,看向林耀东,“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小林,给他弄点吃的。”
“王队,那我爹…”林耀东急忙问。
“如果情况核实顺利,你们很快可以回家。”
王队说着,和年长便衣一起离开了询问室。
门关上后,林耀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这时,之前记录的小林端来一个馒头和一碟咸菜:“你先吃点东西吧!”
林耀东愣了一下,他接过馒头,道了声谢。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门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只有王队一人,脸色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林耀东,起来吧。”他说,“渔政的船已经出发去你标记的位置了,武装部联系了军区,明天会有爆破专家过来。”
“另外,我们对你们船上的碎片做了初步检查,确认是二战时期日军弹药零件,腐蚀程度符合长期海底浸泡的特征。”
林耀东站起来:“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暂时可以回去,但不要离开县城,随时配合调查。”王队讲,“还有,今天你们发现危险物品并主动报告的行为,渔政的同志给予了肯定。这在以后的处理中,会作为重要参考。”
林耀东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王队,那些倒卖二战遗物的人,抓住了吗?”
王队看了他一眼:“这是警方的工作,你不要多问。不过可以告诉你,这件事很快会有结果,到时候也能还你们的清白。”
从询问室出来,林耀东在走廊里遇到了同样被释放的林高远。
林高远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没事吧,爹?”
“没事。”林高远拍了拍胸膛,“我从来没怕过,毕竟清者自清。”
两人在值班室签了字,领回了个人物品。
走出公安局大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到处都有跨年的氛围。
再过十天就到1982年了,林耀东内心感慨颇多。
“东子,你咋又莫名笑了?”林高远问。
“没笑啥,只是感慨收购站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林耀东说道,“剩下来就是等他们来找我们了。”
两人返回码头。
葛民安、张大海、阿远和阿遥四人见林耀东父子回来,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因为林耀东返航前,给他们四人交代过如何讲这个故事。
而且在海图做标记的时候,特意耍了个心机,把位置故意标记错。
他就怕自己把这些东西上报,武装队的人捞起来后,自己没有后文了。
最后功劳是武装队的,文物是博物馆的,而自己啥也没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