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啊。”陈星终于开口,语气温和,话却不软,“不是哥们不帮你,是这事儿……难。”
他掰着手指头给林耀东算:“自行车,‘凤凰’‘永久’这些牌子,供销社一个月就那十几辆的指标,排队都排到明年夏天去了。
缝纫机,‘蝴蝶’‘蜜蜂’的票,早被厂里内部职工和关系户分光了。
手表倒是稍微好点,但也要工业券,还得碰运气。
收音机嘛……”
他摇摇头,“半导体收音机是俏销货,电子管的又笨重又耗电,也不好弄。”
林耀东点点头表示理解。
“再说,这眼瞅着就过年了。”陈星摩挲着手腕,“年底各单位都在搞福利、走关系,有点门路的人,谁不在折腾这些紧俏货?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
“就说自行车票,黑市上你知道涨到多少了吗?”
林耀东摇摇头。
“这个数。”陈星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林耀东试着猜了一下。
“再加个零。”陈星苦笑,“三百!还不见得是真的,前街老李的儿子,图便宜弄了张票,欢天喜地去提车,结果人家供销社一看,假的!
钱打了水漂不说,差点给气出病来。”
林耀东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块!
葛叔家盖那间新屋子,统共也就花了不到三百。
“陈星,就…一点办法都没?”
林耀东陈星这么讲,他还是咬牙坚持再追问了一下,真没有别的办法?
陈星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林耀东,咱们认识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本事、也讲义气的人,上次带赵建国他们那事,你处理得漂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这世道,光讲义气不行,还得讲‘交换’。
我能帮你问问,但你也知道,动用人情关系,那是要欠下大人情的。
人家凭什么帮你这个非亲非故的农村小伙?”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难听,但林耀东明白这确实是实话。
听完这话,林耀东心里彻底燃不起半点希望,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点头。
“我明白。”他声音有点干,“让你为难了哟。”
说完,还挤出一丝尬笑。
陈星看着他,忽然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和打火机。
“不过……”
陈星吸了口烟,话头拖长了,“也不是完全没路子,县里华侨商店,偶尔会有外汇券才能买的‘处理品’或者‘展示品’,不要票,但价格不低,而且得赶巧。
华侨商店那边的仓库主任,是我一个远房表舅。”
林耀东眼睛亮了一下。
“先别高兴。”陈星弹了弹烟灰,“我表舅那人,雁过拔毛,规矩大得很。
找他办事,空着手不行,光带着钱和票……也未必行。
他好一口,喜欢稀奇古怪的‘海货’。”
“‘海货’?”林耀东愣了一下,“鲜鱼鲜虾?”
“那算什么稀奇。”陈星摇头,“他指的是海里捞上来的‘老物件’,沉船里的瓷器,海边的奇石,或者……别处见不到的稀罕海产。
越大、越怪、越有说头,他越喜欢。
摆在家里,显摆他有门路。”
林耀东心里一动,海里捞上来的东西?他们渔民别的不多,海里见的、捞的,谁家没点压箱底的玩意儿?只是以前不当回事……丢了。
“我懂你顾虑。”
陈星像是看穿他的心思,“铜器那种犯忌讳的肯定不行。
他要的是‘雅趣’,不是‘赃物’。我这么跟你说吧,你要是能弄来一件让他看上眼的‘雅趣’,三转一响,我不敢打包票全齐,但至少一两样紧俏的,他能给你想法子调剂出来,按市价,不黑你。剩下的,再用钱和工业券慢慢凑。”
这算是开了道窄门。
林耀东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容,“陈星谢了,等有消息了,再来叨扰。”
“成。不过我表舅那人脾气怪,时间也紧,他腊月初九过后就去省城儿子家过年了,要正月十五后才回来。”
陈星也站起来送他,“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天的功夫。”
十来天。
林耀东心里盘算着,道了谢,走出侨联的小楼。
现在县城街上比村里热闹多了,临近年关,供销社、百货大楼门口都排着队。
人们揣着一年攒下的钱和票,脸上洋溢着期盼。
街道上偶尔驶过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引来一片注目。
林耀东没心思闲逛。
他在车站等了许久,才挤上回村的班车。
回去的路似乎更颠簸了,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快后退的枯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枝,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陈星的提醒。
到家时已是下午。
小娟正抱着孩子在院里晒太阳,见他回来,忙问:“咋样?见到陈星了没?”
林耀东把陈星的话大致说了,只说有个门路,可能需要用些海里稀罕的东西去换。
小娟听了,眉头微微蹙起:“海里稀罕东西?咱家哪有啊……
爹以前倒是在礁石缝里捡过两个挺好看的螺壳,碗口大,紫红色的,纹路像凤凰尾巴,一直收在箱底,可那能算‘雅趣’吗?人家见识比咱广,未必瞧得上。”
“你说的那螺我见过,除了大之外没有别的特点。”
林耀东讲,接着把这消息告诉葛叔两人。
晚上,林高远听了这话,沉默地抽完一袋旱烟,在鞋底磕了磕烟锅。
“咱渔民人家,祖祖辈辈在海里刨食,死人骨头、破船板子见得多,真当成宝留下来的少。
我除了在礁石捡到的那对凤尾螺壳外,就只有你上次带回来的唐冠螺了。”
“东哥,你打算怎么办啊?”杨小娟问。
“我还能咋办?不应该看葛叔和大海叔两人嘛,我就只是个带话的。”
林耀东撅着嘴讲,毕竟这两个叔伯讲了只让自己找门道,这不给他们找了一个门道嘛。
就正等林耀东收拾东西睡觉的时候,葛民安摆着个东西过来了。
“东子,你说我这个东西算不算稀罕??”
林耀东看着像石头的东西,眉头紧皱,心里想着叔,别闹…
忽然葛民安,又说了一句,“东子,你闻闻这个石头,它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