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他没有声张,只悄悄告诉了父亲和严书记。
严书记听完,久久不语。
“东子,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说了一大堆,最后,严书记缓缓说道,“你可得把握好了,不能出半点差错。”
“我知道。”林耀东点着头,他做梦都没想到才上报就把事情弄好了。
虽然只有三个月,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不出漏子,三月后肯定会顺利拿下那个指标。
毕竟二月底三月初,县城才会明确贯彻上面的精神做出相应指示,所以这是上面给林耀东开的绿灯。
第二天,林耀东的收购点重新开张了。
没有鞭炮,没有张扬,只是在自家院门口贴了张红纸,上面简单写着“收鱼”二字。
但消息还是像潮水般迅速传遍了村子。
第一个来的是隔壁的阿叔,拎着半筐早晨刚捕的鲳鱼,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犹豫。
“东子,真收了?”
“真收。”林耀东笑着接过筐子,仔细看了看鱼,“品相不错,按老价钱,一斤两毛三。”
阿叔的眼睛亮了:“比公家收购点高一毛呢!”
“现钱结算。”林耀东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零钱,数出相应的数额。
攥着实实在在的票子,阿叔咧开嘴笑了:“那我明天还来!”
一传十,十传百。
接下来的几天,林耀东家院子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村民们拎着渔获来,点着钞票走,脸上都是久违的笑容。
林耀东记着赵主任的话,每一笔交易都认真记录,价格也严格控制在规定的区间内。
然而,好景总伴随阴影。
三天后,村里开始有了些闲言碎语。
“凭什么只收本村的?我娘家兄弟也是渔民,鱼比咱们村的还好呢!”
“听说上面只给了他三个月的试点,三个月后怎么办?”
“他现在是名人了,有靠山了,咱们可没有……”
这些议论林耀东都听到了,但他选择沉默。
他知道,在潮水退去之前,任何一块礁石都可能显露狰狞。
这天下午,林耀东正在院子里分拣渔获,一辆绿色吉普车突然停在了他家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制服,一个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
林耀东手里还提着一条银光闪闪的带鱼,抬眼看见车上下来两个陌生男人,心头咯噔一下。
穿制服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嘴角向下撇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旁边穿中山装的稍年轻些,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两人径直朝林耀东走来。
“哪位是林耀东同志?”穿制服的男人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刻意压低的威严。
院子里几个村民下意识后退几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林耀东放下手里的带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是。”
“我们是县工商局的。”男人掏出证件在林耀东眼前晃了晃,动作快得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接到群众举报,你这里有无证经营、扰乱市场秩序的行为,请配合我们调查。”
空气仿佛凝固了。正在往筐里装小黄鱼的阿叔手一抖,几条鱼滑落到地上。严小娟从屋里闻声出来,见这场面,脸色刷地白了。
林耀东眉头紧皱:“同志,我有鱼管站特批的试点许可,赵主任亲自......”
“试点?”穿制服的男人打断他,嘴角露出一丝讥诮,“我们怎么没接到通知?无证就是无证,请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严小娟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颤:“我家男人是正经做事,公事公办的,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错不了!”穿制服的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林耀东,你是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走?”
林耀东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迅速扫过。
穿制服的男人裤腿沾着泥点,鞋帮上还有新鲜的黄泥。
从县城来的路早就修成了砂石路,哪来这么多黄泥?
再看那辆吉普车,虽然是县里常见的绿色,但车牌上的数字......
林耀东记忆力好,上回去文化局时留意过院里停的车,似乎不是这个号码。
“好,我跟你们去。”林耀东突然平静下来,解下围裙递给小娟,“小娟,我去去就回,你把今天收的鱼处理下。”
“东哥......”杨小娟抓住他的手臂,眼神里满是担忧。
林耀东拍拍她的手背,转身对两个男人说:“走吧。”
穿制服的男人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干脆,愣了一瞬,才侧身让开路。
吉普车发动时,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
林高远挤开人群冲过来,车却已经开出了十几米远。
“东子!怎么回事?”林高远在后面喊道。
阿远、阿遥两家也是同样的反应。
林耀东从车窗探出头:“爹,没事!我去说清楚就回来!”
车子驶出村口,拐上了通往县城的路。
林耀东坐在后排,左右各坐着一个男人,将他夹在中间。
开车的司机是个年轻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躲闪。
“同志,咱们这是去县工商局?”林耀东试探着问。
“少废话,到了你就知道。”穿制服的男人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林耀东不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开得很快,扬起一路尘土,但他的心却渐渐沉静下来,这条路不是去县城的方向。
虽然也是砂石路,但路旁的树木和远处的山形告诉他,这是在往东南方向开,而县城在西北。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岔路,路变得更窄了,两旁的农田渐渐被荒草和灌木取代。
最后,吉普车停在一处废弃的砖窑前。
“下车。”穿制服的男人推了林耀东一把。
林耀东踉跄着下了车,环顾四周。
砖窑已经很破败了,窑口塌了一半,旁边堆着些残破的砖块。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木的簌簌声。
“这是什么地方?县工商局在这里办公?”
林耀东转过身,直视着两个男人。
穿制服的男人和中山装对视一眼,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轻蔑。
“林耀东,你是个聪明人。”中山装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尖细,和他文质彬彬的外表不太相称,“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的收购生意,挡了别人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