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从大队部出来,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脑子里一直在琢磨借船的事。
这一趟得需要五条大机帆船才能确保周全,除了他家和葛叔、大海叔家的外,还缺一条。
关键这事得找信得过的人帮忙才行,最好嘴巴严实点的。
他东想西想,最后想到一个人,茂才叔的儿子--林满仓。
林满仓今年三十出头,从小在海边长大,十四五岁就跟着大人出海,驾驶技术没的说。
他爹林茂才在收购站帮忙,他偶尔也会过来转转。
林耀东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就是性子有点闷,不爱说话。
林耀东把车骑到收购站,停好车,先进屋把东西放下。
这会儿没什么人,茂才叔赤裸着上半身,靠在墙上抽烟。
“茂才叔。”
林耀东走过去。
“东子,你怎么来了?”林茂才赶紧穿衣服,向林耀东讲着,“现在天太热,也没到收购的时间,所以才光着膀子。”
“叔,我是想问问满仓哥今天在家不?”
茂才叔吐了口烟,“在呢,早上出海回来,这会儿在家歇着。咋了?”
林耀东顿了顿,“有个事想跟满仓哥商量商量,出海的事。”
“出海?”茂才叔转过头看他,“现在这么热,出海干啥?”
林耀东也没瞒着,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说。
茂才叔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边?”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按,“东子,那边可不近啊,得跑两百多海里呢,咱这船没跑过那么远。”
“我知道。”林耀东说,“所以想找满仓哥商量商量,看他有没有把握。”
茂才叔没吭声,林耀东看出来他在犹豫。
“东子,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满仓他自己,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两个人站起来,茂才叔跟收购站的人交代了一声,带着林耀东往家走。
茂才叔家住在村子东头,离海边不远,三间瓦房,门口有个小院子。
林满仓正蹲在院子里补网,看见他爹带着林耀东过来,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梭子站起来。
“爹,东子。”
林耀东笑着点点头,“满仓哥,补网呢?”
“嗯,网让礁石刮了个口子,补补。”林满仓擦了擦手,“你今天,咋有空过来?没在制冰厂那边忙活?”
茂才叔把来意说了。
林满仓听完,没说话,低着头想了半天。
林耀东也不催他,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满仓才抬起头,“那边我没跑过啊,也不熟。”
“我知道。”林耀东说,“所以想问问你,要是跑一趟,有啥难处?”
林满仓又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难处不少。”
他说得声音不高,“头一条,不认道。
那边海况跟咱这边不一样,哪儿有暗礁,哪儿水流急,我一概不知。
万一碰上暗礁,船翻了,货没了,人命也悬。”
林耀东点头,“还有呢?”
“第二条,油。”林满仓说,“咱这船烧的是柴油,跑一趟来回得四百海里,得算好油够不够。万一在海里没了油,那就抓瞎了。”
“第三条,就是得看天气情况。”
他抬头看了看天,“这两天看着还行,但海上说不准,万一碰上风浪,小机帆船扛不住。”
林耀东听完,心里有了数。
“满仓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不认道,咱可以慢慢跑,白天走,贴着海岸线,看见不对就停。
油的事,咱多带点,每艘船多装两桶在后头够用。
天气,咱看准了再出发,不行就等。”
林满仓没吭声。
林耀东又说:“我知道这事有风险,但我这边实在是没办法了,满仓哥你要是肯帮我这一回,跑一趟我给你二十块钱,来回两天,二十块,比你出海捕鱼强。”
二十块,确实不少,顶他三趟出海的净收入。
茂才叔听着能赚二十,在旁边看着急了,“你小子倒是说话啊!”
林满仓看了他爹一眼,又低下头。
林耀东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是钱的事,是风险的事。
跑一趟远海,船上就他一个人。
万一出了事,回不来,自己这家就完了
“满仓哥,”林耀东换了个说法,“咱这片海,你跑过最远是哪儿?”
林满仓想了想,“往北跑过七十来海里,往南没跑过。”
南边没去过,但邻县就在南边。
“满仓哥,那咱不跑那么远,你从我们村码头往南出发大概四十海里,找个地方等着,让那边的船把货送过来。”
林满仓愣了一下,想了想,“四十海里……那边有个岛,叫小礁岛,我去过,再往南就没跑过了。”
林耀东心里算了算,“那这样,咱俩约个地方,让小礁岛往南一点,两边都跑一半,碰头接货。
这样你跑的路你熟,他们跑的路他们熟,风险都小。”
林满仓眼睛亮了一下,这倒是个办法。
他想了想,“那得定准地方,海上没标记,弄不好就错过了。”
“可以定坐标。”林耀东说,“用方位定,小礁岛往南,大概五海里,有个地方叫啥?”
林满仓想了半天,“那边我没跑过,不知道有没有名字。
不过我听人说过,那边海面宽,没啥暗礁,就是水流急。”
“水流急不怕,咱白天去,看得见。”
林耀东说完,林满仓又不说话了,低着头想了好半天。
林耀东知道他动心了,就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满仓抬起头,“东子,我要是接了这活,你得答应我几条。”
“你说。”
“头一条,出海那天,你得听我的。我说走就走,我说停就停,你们别强迫哈。”
“行,听你的。”林耀东答应。
“第二条,万一碰上风浪,咱得赶紧往回跑,货可以不要,人得安全。”
“那是当然。”
“第三条,”林满仓顿了顿,“你得跟我爹说好,万一我回不来,让他照顾我娘和媳妇。”
林耀东愣住了。
茂才叔在旁边也愣住了,半天才骂了一句:“你个兔崽子,说啥胡话呢!”
林满仓没理他爹,看着林耀东,“东子,我是认真的。跑海的人,谁也不敢说一定回得来,我得把后事交代好。”
林耀东心里一热,拍了拍林满仓的肩膀。
“满仓哥,你放心,咱这一趟,肯定平平安安的,也不可能出事的。”
林满仓点点头,站起来,“行,那我接了。”
茂才叔在旁边看着,眼圈有点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耀东也站起来,“满仓哥,谢谢你,咱啥时候去看看船,做维修?”
“现在就去。”林满仓把梭子往网上一插,“走。”
三个人出了院子,往海边走。
林满仓的机帆船停在村西头的码头上,用绳子拴着。
他家那艘船不大,也就七八米长。
木头船身,刷着深灰色的防水漆,船尾装着一台柴油机,上面盖着油布。
林满仓跳上船,揭开油布,检查了一下机器。
又打开船舱看了看,里面空空的,有几根绳子,一个旧水桶。
“船没问题。”他说,“就是得收拾收拾,装货的地方得垫点东西,不能让鱼直接挨着船板。”
林耀东也跳上船,看了看船舱。
“东子,船舱用草席子就行,铺两层,上面再撒点碎冰,鱼放上去,能保鲜。”
“冰我有的是。”林耀东说,“收购站冰库里存了不少,够用。”
林满仓点点头,“那就剩油了,咱这船跑一趟,来回得烧个三四十斤柴油,得备足了。”
“能带多少?”
“船舱里能装一桶,后头再绑两桶,三桶够用。”
林耀东在心里算了算,自己跟县城供油站的老板挺熟,主要是平时关系维护得好。
“行,油我来想办法。”
两个人在船上又转了一圈,把该检查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
“这些活儿得两天。”林满仓说。
“两天够不?”林耀东问道,主要是担心检查的时间短,有些地方容易打马虎眼。
“够,我晚上加点班。”
林耀东想了想,“那咱就定在四天后出发,这两天你把船收拾利索,我去准备别的东西。”
“行。”
两个人跳下船,站在码头上,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
几点出发,从哪个方向走,到了地方怎么等。
万一碰不上怎么办,对方船不来怎么办,还有碰上渔政的船怎么办……
一件一件,都想了个遍。
茂才叔一直站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这会儿看他们商量完了,才开口:“东子,这事儿你心里有底不?”
林耀东看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
“茂才叔。”
他说道,“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但这事我必须办成,办成了,收购站就能签长期合同,往后日子咱们都好过了,办不成……”
他没往下说。
茂才叔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大。”
“行吧,既然满仓接了,咱就帮你这一回,不过你得答应我,万一真碰上事儿,听满仓的,别逞能。”
“我知道。”
三个人往回走。
走到茂才叔家门口,林耀东停住脚步。
“茂才叔,满仓哥,今天这事,别往外说,等办成了再说。”
“行,听你的。”
林耀东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天已经黑透了。
他一边骑一边想,船的事算是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油和冰的事。
油好办,到时候拿钱买就是,只是价格不好说。
冰库里存的冰得清点一下,看看够不够用,要是不够,得提前找人制冰。
还有孙大江那边,得发电报告诉他时间地点,让他那边也准备好。
周科长那边,也得跟他说一声,让他放心,提前给江滨市码头打声招呼。
他骑着车,远远就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
小娟在家。
他心里一暖,脚下蹬得快了些。
到家门口,把自行车支好,推门进去。
小娟正在灶台前做饭,听见动静回过头。
“回来了?吃饭了没?”
“没呢。”
“等着,马上就好。”
林耀东把从县城买的布和雪花膏拿出来,放在桌上。
小娟看见了,“这是啥?”
“给你买的布,做件衬衫。”林耀东说,“还有雪花膏,两瓶,够你用一冬天了。”
小娟走过来,拿起那块布看了看,又拿起雪花膏闻了闻。
眼圈有点红。
“花这钱干啥……”她小声说。
林耀东笑了笑,“应该的。”
小娟把东西放好,又去灶台前忙活了。
林耀东坐在凳子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很踏实。
吃完饭,林耀东把借船的事跟小娟说了。
小娟听着,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
“去那么远?”她问。
“是有点远,两百多海里呢。”
“这么远?”小娟皱起眉头。
“你放心,不会出事的。”林耀东说,“我们小心点,看好天气,会没事的。”
小娟没说话,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答应我,平平安安回来。”
林耀东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
吃完饭,林耀东把船的事情,告诉给阿远、阿遥两人,让他们这四天,在家没事就检查下船。
不然在海上耽搁时间,天气一热鱼全坏了,就不完了。
第二天一早,林耀东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
县城的柴油供应站设在县城东边,挨着一条土路。
门口停着几辆拉货的拖拉机,林耀东把自行车支好,进了院子。
供应站的站长姓钱,四十多岁,胖乎乎的,正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林耀东在远处看见,赶紧吼了一声,“钱站长,你胆子不小啊,居然还在这个地方抽烟呢!”
看见林耀东进来,他眯着眼睛把烟掐了。
“林老板,你咋又来买油了?不是前几天才给你送过油吗?”
“钱站长。”林耀东笑着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烟,“肯定是有要紧事!”
钱站长看了看烟的牌子,眼睛亮了一下,夹到耳朵上。
“噢,咋了,冰库里缺油了?”
“不是冰库。”林耀东说,“是我自己用,跑船。”
“跑船?”钱站长声音高了几分,“跑什么船?你不是早不跑了吗?”
林耀东左右看了看,放低声音,捂耳说道:“想跑一趟远海,收点鱼,需要点柴油,三百五十升左右。”
钱站长:?!
“多少升柴油??”
林耀东嘿嘿笑,“你没听错,就是三百五十升。”
接着把提前准备在兜里的信封,塞到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