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听着这消息，脑子里嗡嗡作响。
后天就要出发，所有的安排都卡死了时间。
现在告诉他，船坏了？
“走，去看看。”
他抬腿就往阿遥家跑。
阿遥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说：“我家那发动机之前还好好的，今天我过去一看，发动机缸体上裂了一道缝。”
林耀东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发动机去哪里才能买到，还有安装要多久时间，赶不赶得上后天？
阿遥家的船停在村西头的小码头上。
船边围了几个人，都是听到动静过来看的。
阿遥他爹蹲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烟，就那么捏着。
看见林耀东来了，他站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东子，这事儿怪我。”
“叔，先看看机器。”
林耀东跳上船，钻进机舱。
机舱里一股柴油味，混着铁锈和机油的气息。
那台老式195柴油机的一根连杆从缸体侧面穿出来，断口参差不齐。
缸体上裂了一道口子，宽得几乎能伸进去一根手指。
林耀东伸手摸了摸那裂口，心里凉了半截。
这玩意儿，真修不好了。
他从机舱里钻出来，在船头蹲下。
阿遥他爹也蹲过来，闷声说：“我托人问过了，换个新发动机，连机器带安装得五百块。”
二手的也得三百，还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
五百！
林耀东这次带的本钱总共一千五。
二百八的油钱，一百二的冰钱，剩下的是收鱼的流动资金。
要是买了发动机，大半的钱就全砸进去了。
可要是不买，这趟就跑不成。
跑不成，油白买，冰白化，批条也作废了。
就等于给孙大江那边放鸽子了，往后这路子，也就断了，而且还要赔钱……
“叔，县里有没有卖发动机的地方？”
“有是有，县农机公司卖，可他们得订货，从省城调，最快也得半个月。”
半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林耀东站起身，在船头来回踱步，最后去找蔡泰。
“蔡泰，你们爹那边能不能修这种发动机？”
“这…我也不知道啊，你要不现在跑一趟问问。”
林耀东骑上车，就拖着发动机往农机站赶。
蔡师傅看了一遍后，双手叉腰，无奈的摇摇头。
“你这个应该只有县城农机修理厂可能能找着配件，但是也不一定。”
林耀东听着蔡师傅无奈的话，他也抱着一丝侥幸。
“蔡师傅，那咱们现在就去农机修理厂吧？”
“行，两人赶紧赶去。”
农机修理厂在县公社西边的一条土路边上。
门口堆着废铁，院子里停着几台破破烂烂的拖拉机和脱粒机。
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拆轮胎。
“嘿！王师傅，我向你打听个事。”蔡师傅跳下车。
中年人抬起头，拿袖子擦了擦汗，“啥事？蔡师傅。”
“咱们这儿有没有发动机？195的，跑船用的。”
“195？”中年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们要新的还是旧的？”
“旧的也行，只要能跑。”
中年人想了想，“前两天倒是收了一台旧的，从一台报废的手扶拖拉机上拆下来的，不过那机器跑了十来年了，能不能用不好说。”
“能带我们看看吗？”林耀东问。
“跟我来。”
中年人领着他们往后院走。
后院堆满了各种废旧机器，有大有小，各不相同。
在最里头的一个角落里，扔着一台发动机，上面盖着一块脏兮兮的帆布。
中年人掀开帆布。
蔡师傅蹲下来，仔细打量这台机器。
外观还行，缸体没裂，飞轮没变形，油管还连着。
他伸手摇了摇飞轮，转动还算顺畅，没有卡滞的声响。
“能打着试试吗？”
“打不着，没油没电。”中年人说，“不过这机器收来的时候，原主人说还能用，就是漏油厉害，修修就行。”
“多少钱？”林耀东问。
“三百块，一分不少。”
林耀东站起身，看了看蔡师傅，朝他挤眉弄眼了一下。
那意思就是在说，你快点讲下价，反正你们都认识啊，属于大单位跟小单位的关系。
蔡师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知道林耀东在想什么。
主要是他担心三百块，买一台不知道能不能用的旧机器，还得自己装，后天就要出发，这时间太紧了点。
“师傅，这机器能保证打着吗？”
中年人不乐意了，“同志，旧机器哪有保证的？你要保证，去买新的一千二，半个月到货。”
林耀东没说话。
三百块，赌一把。
赌赢了，后天能出发，这一趟能挣八百。
赌输了，三百块打水漂，还得另想办法。
“王师傅，能不能少点？”蔡师傅问。
“看在你面子上二百九吧。”中年人说，“这机器我收来就花了二百五，还搭了搬运费，二百九不挣钱。”
蔡师傅又砍了一个价，“二百八马上拿走，不然你一直放在这儿也不好卖。”
那人甩了甩手，“行，卖卖卖，就二百八！”
林耀东也不管能不能用，先拉回去再说，大不了学之前那样，两台发动机拆了，重新组装一台用。
数了三百块递给中年人，“师傅，帮我们装车上。”
中年人接过钱，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行，我给你们装。”
两个人把发动机抬上三轮车，用绳子绑结实，往回骑。
一路上林耀东没说话，骑到半道才开口：“蔡师傅，这事靠你了。”
“没事！我是师傅，职责就是负责维修保养的嘛。”蔡师傅讲：“他也只能尽力而为。”
林耀东抿了抿嘴，没说出话来。
回到村里，太阳已经偏西了。
阿遥在收购站等得心急火燎，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跑过来帮忙卸车。
“这机器行吗？”
“不知道。”林耀东说，“得装上试试。”
几人把发动机抬到阿遥家的船上，阿遥他爹已经等在那儿了，身边还站着李广源。
“东子，我把你姐夫叫来了。”阿遥他爹说。
“葛师傅，麻烦您了。”林耀东说。
毕竟李广源修制冰机有一手，原理都大同小异嘛。
其实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把懂机械原理的都请来。
李广源嘿嘿笑着，蹲在蔡师傅边上打量那台旧机器。
蔡师傅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缸体，又摇了摇飞轮。
最后把手伸进机舱里摸了摸，掏出来一手黑油。
“这机器，得大修拆了重组才行。”
林耀东心里咯噔一下，“蔡师傅，能修好吗？”
“能。”蔡师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油，“不过得熬夜。明天早上之前，我给你装好。”
“明天早上？”
“嫌慢？”蔡师傅看了他一眼，“那你自己来。”
林耀东赶紧赔笑，“蔡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您这么大年纪了，熬夜……”
“少废话。”蔡师傅打断他，“去给我打壶开水，再弄点吃的。
李广源，你把维修的那套工具拿来。”
几人分头行动。
太阳落山的时候，机舱里亮起了灯。
蔡师傅蹲在机器旁边，手拿扳手，一点一点地拆。
李广源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擦零件、倒开水。
“东子，听说你们要跑远海？”蔡师傅一边拆一边问。
“是，蔡师傅。”
“那你得注意安全！远海很危险的。”
忙活一阵后，蔡师傅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
“哎呀，还是你们年轻人有魄力，不过我得提醒你，海上不比陆地，出了事，没人能帮你。”
“我知道，蔡师傅。”
“知道就好。”蔡师傅继续拆，“这机器我给你装好，但你得记住，今后每天出发前检查一遍，回来再检查一遍，别嫌麻烦。”
“我记住了。”
夜深人静。
机舱里的灯一直亮着。
蔡师傅拆完了发动机，开始检查每个零件。
他把需要换的零件列了个单子，让林耀东去村里的废品站找找看看有没有替代品。
现在这个时候，废品站早就关门了。
林耀东硬着头皮去敲开门，把单子递给废品站的王老板。
老王打着哈欠，翻了好半天，找出几样能用的旧零件。
“剩下的没有。”老王说。
林耀东拿着零件回到船上，把情况跟蔡师傅说了。
蔡师傅看了看那些零件，“行，这些能用，剩下的我修修，凑合用。”
后半夜，机舱里安静下来。
蔡师傅年龄大了，熬不了太久。
林耀东让他眯会儿，他和李广源蹲在一边，帮忙拧螺栓这些。
三点多的时候，蔡师傅醒了过来。
几人忙活到天亮，发动机终于装好了。
蔡师傅擦了擦手，“加柴油，加水，试试。”
林耀东赶紧去拿这两样东西。
加进去后，蔡师傅握住摇把，摇了三圈，接着猛地一使劲。
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冒出一股黑烟，然后转速渐渐平稳，变成有节奏的“突突”声。
机舱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阿遥咧开嘴笑了，“响了！响了！”
蔡师傅没笑，他蹲下来，听了听声音，又伸手摸了摸机器。
“这机器能用，但得注意这台机器旧了，不能长时间高速跑，跑两三个小时就得歇一会儿，让它凉凉再跑。”
“记住了，蔡师傅。”林耀东说。
蔡师傅拍拍他的肩膀，“行了，我回去睡觉了，你们忙你们的。”
林耀东掏出一张十块的票子，递给蔡师傅。
蔡师傅看了一眼，没接。
“不要钱，就当我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啊？”林耀东讲，好像自己也没忙可帮蔡师傅的。
“让我家阿泰在你们收购站找个活呗。”
林耀东恍然大悟，原来是帮蔡泰说工作的啊。
“行啊！蔡师傅这事包在我身上。”
见林耀东答应了，蔡师傅笑笑，心满意足地走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林耀东站在船头，看着那台重新装好的发动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阿遥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东哥，谢谢你。”
“谢个屁。”林耀东说，“赶紧试船，看看能不能跑。”
阿遥跳进驾驶舱，启动发动机。
船缓缓离开码头，在河面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速度虽然比不上新机器，但跑起来稳稳当当。
林耀东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来一半。
下午，他们把所有的物资都装上了船。
油桶、冰块、淡水、干粮、药品、备用零件、手电筒、火柴、指南针、海图。
只要是林耀东觉得能用上的东西都准备齐了。
天黑的时候，四艘船并排停在码头上。
林耀东回到家，娘已经把饭做好了。
吃饭的时候，林母和小娟让林耀东多吃点饭菜。
这热情的阵仗，搞得林耀东有些不好意思。
“娘，后天一早就回来。”
说完，林耀东又让他爹和小娟，去冰库那边大声招呼，多腾点地儿。
实在不行，这两天在冰库贴个告示。
告诉乡亲们这几天不收鱼了，等天气不热了再收。
吃完饭，林高远把他叫到院子里，递给他一包东西。
“这是什么？”
“你娘做的干粮，还有几件厚衣服，海上风大，容易冷。”
林耀东接过来，“爹，你放心。”
林高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半夜，林耀东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杨小娟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胳膊，“早上几点？”
“凌晨四点。”
杨小娟没说话，只是把胳膊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等你回来。”
林耀东侧过身，看着她的脸。
“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凌晨三点，林耀东轻手轻脚的起床。
杨小娟也起来了，给他煮了一碗面，打了两个荷包蛋。
等他吃完面，杨小娟送他出门。
林高远已在门口等他。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林耀东迈步往前走，走到码头，回头看了一眼。
家门口的灯还亮着，一家人还站在那里目送他上船。
码头上，阿远和阿遥还有林满仓已经到了。
四艘船并排停着，船头的灯在黑暗中闪烁。
“东哥。”阿远迎上来，“都准备好了。”
“检查过了吗？”
“检查三遍了。”
林耀东点点头，跳上自己的船。
启动发动机，松开缆绳，船缓缓离开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