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拿着电话筒,愣在那儿。
话筒里还在“喂喂”地响,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
“同志?同志你还在吗?”
林耀东回过神,嘴唇动了动:
“那……那你们供销总社,最近有没有调来的科长?或者临时帮忙的?”
“没有,我们这儿人就这么多,我都干二十年了,谁不认识?”对面说,“你肯定是被人骗了,最近冒充供销社骗钱的不少,你得小心点。”
“那…那谢谢了。”
林耀东挂了电话。
他站在那儿,手还扶着电话机,发愣半天没说话。
柜台后面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咋了?没打通?”
林耀东没吭声,摸出两毛钱放下,然后转身往外走。
出了邮电局,太阳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他站在台阶上,全身冷得打颤。
我被骗了。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使劲吸了一口烟,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那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还给名片,还留地址,还说要收鱼……
林耀东掏出那张名片,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江滨市供销总社,采购科,周建国。
电话,地址,都有。
他想起那人当时说的话:“我们单位有招待所,专门接待上级领导和兄弟单位的同志,一个月光伙食费就好几千……”
当时听着觉得正常,现在想想,供销社一个科长,能随便做主收一千块钱的鱼?这得是多大的领导?
林耀东把名片攥成一团,又松开,重新抚平,装进口袋。
他快步往汽车站走,得去江滨市。
亲眼看看,到底有没有这个供销总社,有没有这个周建国。
下午三点多,林耀东到了江滨市。
他一路打听着找到供销总社,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灰白色的四层楼,门口挂着牌子,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他进去,找到二楼采购科。
敲门进去,里面三个人在办公。
“同志,你找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抬起头。
林耀东看了看他桌上的牌子,采购科副科长周德明。
就是电话里那个人。
“我找周建国。”
周德明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两个人,笑了:“又来找周建国的?你是今天第三个了。”
林耀东心里一沉。
“同志,我跟你说了,我们这儿没有周建国。”
周德明站起来,倒了杯水递给他。
“这个人是不是一个戴眼镜,瘦高个,说话挺和气的中年人?”
林耀东点点头。
“那就是了。”周德明叹了口气,“那个人姓马,叫马文才,以前是我们这儿的临时工,干了两年,后来因为贪污被开除了。
他就专门冒充我们单位的人,去
说他这儿要收鱼,那儿要收山货,让人家把东西送到指定地方,然后他收了货就跑。”
林耀东脑子嗡的一下:“那他说他是采购科科长。”
“那种人什么都敢说。”周德明说,“有时候说自己是科长,有时候说自己是主任,有时候还说自己能搞到批条。
已经骗了好多人了,公安局都抓过他两次,关了一年又放出来,放出来又接着骗。”
林耀东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你被他骗了?交了定金还是给了货?”周德明问。
林耀东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没有,还没交货。”
“那就好。”
周德明拍了拍他肩膀。
“回去跟村里人都说说,别再上当了。
这人专挑你们这些老实人骗,你们辛辛苦苦挣点钱不容易,别让他给祸祸了。”
林耀东出了供销总社,把那张名片掏出来,一点一点撕碎,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马文才!
他记住这个名字了。
回去的班车上,林耀东一直没说话。
他脑子里乱得很。
三千斤鱼,三千斤!
冰库里堆着三千斤鱼,本来过两天就要送到江滨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千多块钱到手。
现在好了,周建国是假的,收鱼是假的,那两千多块钱也是假的。
林耀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到县城,天已经黑了。
林耀东没回村,直接去了冰库。
阿远和阿遥正准备锁门走人,看见他来了,阿远喊了一声:“东哥,你咋这时候来了?”
林耀东没说话,走进去,看了看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鱼。
带鱼、黄鱼、鲳鱼、乌贼,按他说的分开放,一层鱼一层冰,盖着厚厚的塑料布。
“东哥,咋了?”阿遥看出来他脸色不对。
林耀东蹲在那儿,盯着那些鱼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明天一早,咱们去县城卖鱼。”
“卖鱼?”阿远愣了一下,“不是说要送到江滨市吗?”
“不送了。”林耀东说,“那个人是骗子,供销社根本没有这个人。”
阿远和阿遥面面相觑。
“骗子?那……那咱这鱼……”
“明天一早去县城,找几个摊位,能卖多少卖多少。”林耀东说,“你们两个回去早点睡,明天早点起。”
阿远还想说什么,阿遥扯了扯他袖子,示意不要问了。
两个人点点头,走了。
林耀东一个人在冰库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耀东就起来了。
他找了村里有拖拉机的,跟人商量好了,帮忙拉鱼到县城,一趟五块钱。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冰库门口,阿远和阿遥已经把鱼装好了筐,一筐一筐往车上搬。
杨小娟也来帮着搬鱼,一句话没多问。
搬完鱼,天刚蒙蒙亮。
林耀东跳上车,杨小娟站在
林耀东点点头。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
到了县城,林耀东找了三个地方。
一个在菜市场门口,一个在老街路口,一个在码头边上。
他跟阿远阿遥分开了,一个人守一个摊,把鱼摆开,开始吆喝。
“新鲜的带鱼!昨天刚打的!便宜卖了!”
“黄鱼!大黄鱼!一块五钱一斤!”
“鲳鱼一块五!乌贼一块!”
刚开始没人买,后来慢慢有人围过来看。
“这鱼真新鲜,眼睛都是亮的。”
“多少钱?”
“带鱼一块八一斤。”林耀东说。
“这么贵?菜市场才一块五。”
“菜市场那个是昨天的,我这个是昨天半夜打的,你看这腮,还红着呢。”
那人蹲下来翻了翻,挑了两条大的:“行,称一下。”
林耀东称了,收了钱,心里算着账。
一块八,比卖给那个骗子便宜了七毛钱一斤。
三千斤,要少卖两千多块。
但他没办法,不卖就得烂在冰库里。
一上午过去,林耀东这边卖了一百多斤。
他让旁边卖菜的大姐帮忙看着,自己去找阿远和阿遥。
阿远那边卖了几十斤,阿遥那边多些,有一百多斤。
三个人凑一块儿,算了一下账,加起来不到三百斤。
主要是现在天气太热,冰块化的速度很快,林耀东也不敢多拿。
“东哥,这得卖到啥时候?”阿远愁眉苦脸。
林耀东没吭声,蹲在路边抽着烟。
抽完一根,他站起来:“接着卖,能卖多少算多少。”
下午人少了,三个摊加起来才卖了一百多斤。
天黑的时候,他们收了摊,把剩下的鱼装上车,拉回冰库。
一整天卖了四百多斤,但还有一百多斤已经有味道了。
算算,今天还亏了十多块…
晚上回家,杨小娟给他热了饭,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卖了多少斤?”
“处理了五百斤。”林耀东说。
杨小娟也不知道,林耀东这个处理是卖了还是扔了,反正她能看出自己男人脸上难看。
“那还剩二千五百斤?”
林耀东点点头。
“明天还去?”
“去啊,现在是能卖回多少本就回多少本。”
杨小娟没再问,给他倒了杯水,去里屋收拾东西了。
林耀东吃完饭,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娘和他爹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东子,我听说那个收鱼的是骗子?”
林耀东没吭声。
“那鱼咋办?那么多。”
“卖。”
“卖得完吗?”
林耀东没说话。
他娘叹了口气:“你也别太着急,慢慢卖,总能卖完的。”
林耀东点点头。
林母又坐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去。
第二天,他们又去县城卖鱼。
这回换了几个地方,跑到城西的菜市场那边去。
接下来的三天拢共处理了一千斤。
林耀东算了一下,按这个速度,再卖四到五天就能卖完。
虽然价钱低了点,但好歹能回本,不至于全赔进去。
他心里松了口气。
第五天一早,林耀东带着阿远阿遥又去冰库。
打开门,他愣住了。
冰库里没有往常那种冷飕飕的感觉。
他走进去,摸了摸那些鱼。
冰化了。
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鱼,上面的冰已经化了一大半,有的鱼已经开始发软。
“东哥,这……”阿远也觉出不对了。
林耀东快步走到冰库后面,找到大姐和李广源。
“大姐,这是咋回事?今天怎么不制冷了?”
李广源抬头回他,“东子,县里今天限电,我也是刚得到通知!”
“限电?”
“县里通知的,供电紧张,从昨天开始,每天限电六个小时。”李广源说,“你这个冰库是第一批限的,每天上午八点到下午两点没电。”
“不是才有油吗?”林耀东问。
“东子,不管咋样,都得有电才行啊!”
林耀东听着姐夫的解释,拍了下脑门。
得用电的事,他一直都记得,只是太着急,一下子给忘了。
林耀东转身跑回冰库,蹲下来看那些鱼。
带鱼还好,黄鱼已经开始有点发白了,有几条鲳鱼眼睛已经凹下去了。
“快,装车!”他站起来,“能装多少装多少!”
阿远和阿遥赶紧搬筐,三个人手忙脚乱地往车上搬鱼。
搬到一半,林耀东突然停下来。
不行,这样不行。
县城一天能卖多少?最多三百斤。
现在还有,按说最快四天能卖完。
但问题是,这些鱼还能放四天吗?
冰已经化了,今天还能撑一撑,明天呢?后天呢?
要是再卖不完,这一千多斤的鱼全废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鱼,现在在他眼里这都是钱啊!
县城一天最多卖五百斤,那是因为县城就这么大,人就这么些。
要是能把鱼拉到别的县去卖呢?
江滨市?太远了,来回得一天,路上就得化一半。
往上走,不挨海东清江县也得小半天。
林耀东站起来,往外走。
他找到公用电话,翻出一个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这回通了。
“喂,清江县水产公司。”
“同志你好,我是白沙村的,家里有才打上来的鲜鱼,想问问你们收不收?”
“什么鱼?”
“带鱼、黄鱼、鲳鱼、乌贼,都有。”
对面沉默了一下:“多少斤?”
“五百斤。”
“同志,我们这边收鱼的价格不高,带鱼一块二,黄鱼一块二,鲳鱼九毛,乌贼八毛。”
林耀东心里一凉,这比他在县城卖的便宜多了,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行,我送过去。”
“今天能送来吗?”
“能。”
“那行,你送过来,到了打我电话,我让人来接你。”
林耀东挂了电话,跑回冰库。
“装车,去清江县!”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清江县开,车厢里装着满满的鱼筐。
阿远和阿遥坐在鱼筐中间,用塑料布盖着鱼,怕太阳晒。
林耀东坐在前面,看着路。
清江县离县城有十多里,拖拉机得开三个多小时。
太阳越来越高,越来越热。
林耀东不停回头看那些鱼,心里急得像火烧。
到了清江县,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林耀东找了公用电话打过去,等了半个小时,来了个人,把他们带到水产公司。
过秤,验货,算钱。
由于运输过程中水汽蒸发,五百斤鱼到了水产公司只剩下四百五十斤。
按他们说的价,一共卖了四百二十块。
这比在县城少卖了一百多块,但林耀东没得选。
他拿着那沓钱,数了一遍,装进口袋。
回去的路上,阿远忍不住问:“东哥,那个骗子,咱们就这么算了?”
林耀东没说话。
“要不要去公安局报案?”
“报什么?”林耀东说,“那人又没骗我们钱,报案也没用!”
“难道就这么算了?害得我们损失惨重!关键是还赔了一个发动机的钱,三百呢!”阿遥道。
“算了?”林耀东冷哼一声,“劳资饶不了他!居然给我上手段!”
阿远反应过来,道:“东哥,咱们会不会被一些人盯上了,不然全县这么大,为何只逮着我们收购站下手?”
阿远的话说到点子上了,阿遥在一旁听着阿远的话,顿时感觉醍醐灌顶。
“对对对!这也太巧了!”阿遥道。
林耀东看着他们两个自认为的聪明蛋子,内心苦笑。
当得知那人身份是假的后,林耀东就知道自己被人摆了一道!
三千斤鱼,他们成本都花了一千八!
现在呢?连个本钱都还没赚回来!
即使把所有鱼处理完了,能回本就不错了,至少没全赔进去。
就是前前后后忙活这么久,发现账上余额一分没多,就是心里憋屈得很!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林耀东让阿远阿遥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去冰库看了看。
冰库里已经空了一半,但剩余的鱼还很多。
李广源指了指冰库墙角的几筐鱼。
“东子,这些鱼我看要臭了,便提前处理了,我怕到时候串味影响其他的鱼。”
林耀东把那几筐杂鱼搬出来,拉回家,喂了狗,剩下的倒在自己菜里沤肥。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母问:“东子还剩多少鱼啊?”
“娘,现在只剩一千斤不到了,估计三四天就能卖完了。”
“那这次赔了多少呢?”
林耀东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娘。
他娘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单纯的关心,没有责怪的意思。
“没赔。”林耀东说,“就是少挣了点。”
林母看着林耀东的表情,也不打算戳穿他,点点头,再也没有问,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林耀东越想越来气,他妈的!这件事必须没完!
他想到陈老板的侄儿刘海龙在县城有点势力和人脉。
他打算找刘海龙帮忙,必须把那人找出来!
这次就是为了给自己出这口恶气,不然人善被人欺。
之前他总觉得做生意嘛
大家伙和和气气的做生意也就行了,没想到县城之前收购站的老板们居然背后耍阴招。
自己一味忍让,没想到对方居然变本加厉!
这些人不就仗着自己在县城经营的时间久,兜里面的闲钱多,所以才敢这样做。
他想了想自己现在手里有块龙涎香,能卖三四万钱。
三四万虽然很多,但和他们的财力比可能也就旗鼓相当。
如果能想个办法,把手头的三四万变成六七万甚至更多,林耀东坚信自己有信心垄断县城所有的收鱼生意。
他心里有了主意,龙涎香出手后立即去莲花岛一趟。
世界杯期间,那里应该很热闹吧。
想到这儿,林耀东嘴角上扬,喃喃道:“是时候,好好体验一下重生者的优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