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把海鲜大餐端上桌的时候,阿远、阿遥两家的人都赶到了。
堂屋里亮着两只大灯泡,明晃晃的。
林耀东的父亲林高远和阿远、阿遥的父亲并排而坐。
三人面前各自摆着一碗地瓜烧,慢悠悠地抿一口,眼睛盯着桌上的菜。
清煮海蟹,葱爆海参,海胆蒸蛋,还有蒜蓉蒸龙虾、姜葱炒章鱼、辣炒蛤蜊,把那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林高远夹了一筷子海参,放进嘴里嚼了嚼,“这海参好,肉厚。”
“这蒜蓉蒸龙虾也不错啊,油水足就是好!”阿远爹讲。
林耀东端着一壶酒,依次给他们三人倒了一杯酒。
“东子,你明天去莲花岛?”阿遥爹问。
“嗯。”林耀东说自己是跟人一起去。
阿远、阿遥两人听到这话,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
阿远爹没说话,又抿了一口酒。过了一会儿,才说:“听说那地儿是外国人在经营,挺危险的,去了注意安全。”
林耀东连连答应,“叔,我是和赵建国去谈生意,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也带你们去旅游转转。”
林耀东心底算算,差不多再过十多年,莲花岛就要回归了,到时候去那边就方便多了。
林高远他们听后,脸上露出喜色,连连举杯敬他,祝他早日实现愿望。
林耀东微微笑,没有说话。
他内心清楚得很,七八个钟头的海路,挤在货舱里,还要跟几十号人待在一块儿。
这滋味,光是想想就不好受。
吃完饭,杨小娟收拾碗筷。
林耀东坐在院子里抽烟,一言不发。
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
偷渡去莲花岛,这事儿他上辈子没干过。
上辈子自己碌碌无为,一年到头挣个温饱。
这辈子不一样了,他有那个赶海提示系统,现在已经积累了不少资产。
林耀东把烟头摁灭,站起身,进屋睡觉。
躺在床上,杨小娟背对着他,半天没动。
他知道她没睡着,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翻过身来,在黑地里看着他。
“东哥,”她小声说,“你小心点。”
“嗯。”
“到了那边,给我捎个信。”
“嗯。”
“那边……”她顿了顿,“那边的人,听说很坏,你千万别染上坏毛病。”
林耀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他没告诉她,他上辈子见过那些“那边的人”。
九十年代的时候,莲花岛刚刚开发旅游,那些开民宿、开餐馆的台商,个个穿得人模狗样的,开着车来大陆进货,见谁都笑眯眯的。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
现在是1982年,莲花岛上什么样子,他还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耀东就起来了,一直坐在自家闺女婴儿床边,就这么静静看着。
杨小娟比他起得还早,在灶房里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完面,他把收拾好的包袱背在肩上。
包袱里没装多少东西。
只有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新的牛皮皮鞋,还有那两块龙涎香。
“我走了。”他说。
杨小娟站在门槛里看着他。
林耀东两步一回头,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白沙村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一缕缕的炊烟。
阿远和阿遥两人在村口等着,他俩是负责送林耀东到县城码头的。
“东哥。”两人喊他。
林耀东点点头,两人向着村码头走去。
路上碰见几个赶早的村民,挑着担子,背着筐,往码头那边去。
看见林耀东三人有的点头打个招呼,有的装作没看见。
这年头,偷渡去莲花岛不是什么光彩事。
虽然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愿意明着说。
开着船很快,到了刘海龙说的地方。
那地儿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个石头垒的简易泊位,能停几条小渔船。
但今天泊位上停着的不是小渔船,是一艘灰扑扑的大货轮,印着“粤海三号”四个大字。
“卧槽!东哥,你八百块就坐这玩意儿?”阿远道。
林耀东以为的偷渡是那种快艇,没想到居然是龟速货轮。
他拍了拍脑袋,“我怎么忘记问刘海龙能不能加点钱换个座位。”
货轮船身漆皮剥落,锈迹斑斑,烟囱里冒着黑烟,突突突的响着。
甲板上堆满了货,一袋袋的大米,一捆捆的钢筋,还有几个大木箱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码头上已经站了二十来个人,男男女女都有,年纪大的有五十多,小的看着才十几岁。
都背着包袱,拎着袋子,蹲在码头上等着。
林耀东扫了一眼,认出几张脸。
有隔壁村,有镇上来的,还有几个不认识。
人群中有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在张罗,手里拿着个本子,挨个点名。
“林耀东?”矮胖男人抬头看他。
“嗯。”
那人冲他点头。
矮胖男人在本子上划了一道,说:“交三十上来。”
林耀东愣了一下:“不是已经交过钱了吗?”
矮胖男人看他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说:“再收一道,你现在嫌贵可以不去。”
林耀东没再说话,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递过去。
矮胖男人接过来,数了数,往兜里一揣,朝船上喊了一声:“老郑,放人!”
船舷上放下一块窄窄的跳板,一头搭在码头上,一头搭在船舷上。
那跳板只有一尺来宽,走上去晃晃悠悠的。
林耀东第一个踏上跳板。
这些时日,他什么船没上过?但这条跳板走起来,还是让他心里发紧。
太窄了,又太滑,上头沾着水,一不小心就得栽下去。
二十多个人一个一个走上跳板,有几个女的吓得腿软,后头的人扶着才走过去的。
上了船,矮胖男人领着他们往货舱走。
货舱在甲板
梯子又陡又窄,只够一个人上下。
底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只闻着一股怪味。
柴油味、鱼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这些难闻的气味混在一块儿,直往鼻子里钻。
林耀东下到舱底,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头的模样。
舱底大概有二十来平,堆着半舱货,剩下的地方铺着一层油毡布,就是给他们待的地方。
没有窗户,没有灯,只有舱口透下来一点光。
空气又闷又潮,那股臭味更浓了。
人一个一个下来,很快就把那点地方挤满了。
二十多个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挤在一块儿。
里面既没有座位,也没有靠背,大家就那么硬邦邦的挤着。
一人挤到林耀东旁边,压低声音说:“妈的,这味儿…真特码难闻!白瞎老子两百块钱!”
林耀东听到他才两百块,顿时气的牙痒痒。
“奶奶的刘海龙,居然收老子五百块!!”
“这事没完!”
气愤完后,他找了一个还算安逸的角落蹲下来。
过了一会儿,舱口的光被挡住了。
那个矮胖男人走进来,给每人发了一块生姜片。
喊道:“都待好了啊,一会儿就开船,晕船就把姜片含在嘴里,千万别乱跑,谁乱跑谁自己负责!”
说完,舱口盖上,最后一点光也没了。
舱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有人划了根火柴,点了一盏煤油灯。
那点昏黄的光晃晃悠悠的,照出一张张脸,都灰扑扑的,没什么表情。
船身震动了一下,发动机的声音变大了,突突突的响着,震得舱底都在抖。
开船了。
林耀东靠在货堆上,闭着眼睛。
船身开始摇晃,一开始是轻轻的,后来越晃越厉害。
那股臭味越来越浓,好像还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馊了的味道,熏得人想吐。
是真的有人开始晕船了。
一个年轻女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捂着嘴,脸憋得通红。
旁边的人赶紧递了个搪瓷缸子过去,她接过来,哇的一声吐了。
那股酸臭味一散开,舱底更没法待了。
很快又有几个人吐了。
此起彼伏的呕吐声,混在狭小的轰鸣声里。
林耀东边上的人,脸色发白,一动不敢动。
吓得林耀东赶紧给他递搪瓷缸子。
其实林耀东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这半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这种货舱,这种挤法,这种臭味,他还是头一回经历。
那种晕不是单纯的晕船,而是闷出的熏厥感。
舱底没有厕所,矮胖男人给他们准备了一个铁皮桶,放在角落里,用块破布挡着。
但那块破布挡不住味儿,也挡不住视线。
有人去方便的时候,全舱的人都扭过头去,假装看不见。
船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有人在船舱里喊:“遇上浪了!”
舱底的人不知道外头什么情况,只知道船晃得厉害,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歪,歪得人坐都坐不稳。
货堆上的东西开始滑动,一袋袋的大米往下掉,差点砸到人。
“我不去了,我要回去!”
不过喊归喊,只当发泄下心中压抑的情绪。
回去?这船是单程的,去了莲花岛,想回来得等下一趟。
再说,船都开出来了,怎么回去?跳海吗?
林耀东攥着货堆上的绳子,稳住身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船晃得没那么厉害了。
舱口盖被掀开,一股新鲜空气灌进来。
矮胖男人的头探下来,喊:“都上来透透气!半个小时后开船!”
舱底的人像得了大赦一样,争先恐后地往梯子那儿挤。
林耀东没急着动,等人都上去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往上爬。
甲板上,海风吹得人浑身一激灵。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照得海面泛着粼粼的光。
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黑影。
“那是莲花岛?”阿遥问。
“还早着呢,”旁边一个中年人说,“那是中途的一个小岛,离莲花岛还远。”
甲板上挤满了人,都靠着船舷,大口大口的吸着新鲜空气。
那几个晕船吐了的,脸色还没缓过来,靠在船舷上,一动不动的。
林耀东走到船舷边,往海里看。
海水是深蓝色的,翻滚着白色的浪花。
船行过去,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线,很快白线慢慢散开,消失在波浪里。
“哎哟,林老板!”一人走过来,放声说道。
林耀东瞥了他一眼,貌似对那人有点印象,脸上露出尬笑,因为确实想不起来名字了。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说:“你不在县城待着,咋也跑来了?”
“发财呗!我给你说那边有个好商机,投资少见效快,你有没有兴趣?”
那人说完后,不少人扭头看过去,脸上都写着“带我发财”四个大字。
“等到了再说。”林耀东找了个借口,反正他不会信这种人的话…
半个钟头过得很快,矮胖男人又喊他们下舱。
这回下去,那股臭味好像没那么重了。
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被新鲜空气冲淡了。
船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又遇上一次浪。
比上午那次还大,船晃得人站都站不住。
舱底的货堆倒了三四回,有个人被砸到了腿,疼得嗷嗷叫。
矮胖男人下来看了一眼,说没大事,就是青了一块。
晚上,舱底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那盏煤油灯早就灭了,也没人舍得再划火柴。
舱里只有呼吸声,偶尔有人翻身的动静,还有发动机突突突的轰鸣。
林耀东靠着货堆,闭着眼睛,睡不着。
他想杨小娟,想自己家的闺女孩子,想他爹娘。
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这会儿想起来,突然觉得特别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舱口盖被掀开,矮胖男人的声音喊:“到了!都起来,准备下船!”
林耀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推了推他身边的人赶紧让道。
“到了,走。”
堵门口的人,跟着人流往上爬。
出了舱口,一股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
天已经黑透了,但莲花岛上灯火通明。
一片片的灯光,从海边一直蔓延到山上。
那些灯有白的、有黄的,密密麻麻的,比县城过年时候的灯还多。
而且码头比白沙村的码头大得多,也气派得多。
水泥地面,高铁架子,还有几台大吊车在码头吊运货物。
“这就是莲花岛?”有人站在甲板上惊叹,眼睛都瞪直了。
林耀东没说话,看着那片灯火。
这就是莲花岛。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男的穿衬衫、西裤,女的穿裙子、高跟鞋,跟大陆那边完全不一样。
他们站在码头上,看着船上的人下来,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林耀东踩着跳板下船,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七八个钟头的海上颠簸,挤在那个臭烘烘的货舱里,连他这个经常出海的人,这会儿也有点站不稳。
林耀东跟在后头,脸色都不好看。
刚才跟他热情的那个人向林耀东说着,他知道有一个地方能够提供住宿,问他跟不跟自己一起去。
林耀东没急着回答,站在码头边上,四处看了看。
码头对面是一条街,街上全是店铺。
店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的写着繁体字,有的写着日文,有的写着英文。
街上人来人往,骑摩托车的,蹬自行车的,走路的,热热闹闹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扑扑的粗布褂子,黑布鞋,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站在这个码头上,跟周围格格不入。
“先找个地方住,”他说,“然后换身行头。”
林耀东与他沿着码头往前走,找了一家看着不大的旅馆。
旅馆门口挂着个招牌,写着“海兴旅社”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欢迎大陆乡亲。
林耀东看了一眼,推门进去。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烫着卷发,抹着口红指甲油的女人。
那女人看见他们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住店?”
“嗯。”林耀东点头。
“几个人?”
“一个。”
“有证件吗?”
林耀东愣了一下,证件?他偷渡来的,哪来的证件,而且他们那边现在也没有证件这种东西。
那女人看他那表情,笑了一下,说:“没证件也行,加钱。一个人一晚五块,没证件的加两块。”
五块?在白沙村,五块钱够一家人吃半个月了。
林耀东没吭声,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七块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数了数,往抽屉里一放,拿了把钥匙递给他:“二楼,二零三,厕所在走廊尽头,洗澡得自己打水。”
林耀东接过钥匙,上了楼。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
窗户对着后街,能看见底下的巷子和远处的山。
林耀东一进门就瘫在床上,长出一口气:“妈呀,可算能躺下了。”
窗外街上的灯还亮着,有人骑着摩托车突突突的过去,有人拎着东西从店里出来,有几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站在街角抽烟,说说笑笑的。
这就是莲花岛。
跟白沙村隔着七八个钟头的海路,却像是两个世界。
怪不得这年头,不少人都想偷渡去国外。
换做是他,他现在也有这种想法。
不过,他可是有一颗爱国心的人。
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林耀东才转过身,下楼给家里人发电报。
一问价格!
娘的,太贵了!往大陆一个字一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