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仔带着林耀东穿过几条街,拐进一家挂着“兑换”字样的小店。
店面不大,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头也不抬。
强仔凑上去,用闽南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老头抬起头,看了林耀东一眼,眼神在镜片后面闪了闪,点点头。
林耀东掏出三沓大团结,都是崭新的十元纸币,一沓一百块,一共三百块。
老头接过钱,熟练地翻了翻,又拿起一张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从柜台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莲花币,有紫色的五百元,棕色的一百元,还有各种小面额。
老头数出一千莲花币,用橡皮筋捆好,推过来。
“点一下。”
林耀东接过钱,随手翻了翻,揣进兜里。
强仔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了亮。
这人掏钱爽快,数钱随意,一看就是不在乎小钱的主。
出了兑换店,强仔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
“Easo哥,现在去赌场?我带你见识见识真正的销金窟。”
林耀东点点头:“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干货街,穿过渔市,来到昨晚林耀东路过的那条巷子。
白天看这条巷子,跟晚上又不一样。
巷子门口两个穿着暴露的女孩,立即迎了上来。
“老板,进来玩啊,bjl,龙虎d,什么都有。”
“帅哥,我们这儿环境好,美女多,进来坐坐嘛。”
强仔挥着手,让他们赶紧让开,这是自己找的人。
他带着林耀东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Easo哥,这条巷子一共有十三家赌场,大的小的都有。
最里头那家是最大的,叫葡j娱乐城,二十四小时营业,什么玩法都有。”
林耀东没说话,跟着他走。
走到巷子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口挂着巨大的霓虹招牌。
白天没开灯,但能看出晚上一定很亮丽。
强仔带着林耀东进去。
一进门,林耀东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香烟、香水,还有钱的味道混在一起。
大厅里摆着几十张赌桌,每张桌前都坐着人。
有穿着西装的男人,也有穿着旗袍的女人,还有几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跟强仔一样的打扮跟在这些人身后。
有人在玩bjl,荷官熟练地发牌,赌客们盯着桌面,眼睛发亮。
有人在玩骰子,买大买小的喊声此起彼伏。
还有人在玩轮盘,小球在轮盘上滚动,一群人盯着看结果揭晓,紧张得几乎都要屏住呼吸。
强仔凑到林耀东耳边,压低声音:“Easo哥,想玩什么?bjl?龙虎d?斗牛?骰子?轮盘?都有。”
林耀东扫了一眼,摇摇头:“先看看。”
强仔有点急:“Easo哥,来了就玩两把嘛。百家乐最简单,押庄押闲,一半一半的机会,运气好一把就翻倍。”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穿过大厅,两人来到后面,是一个稍微安静的区域。
这边的人少一些,赌桌也不一样。
有人在玩二十一,有人在玩德州扑克,还有几台老虎机靠在墙边,几个老头坐在那儿慢慢摇。
林耀东的目光掠过这些,落在角落里的一块区域。
那里挂着几个电视屏幕,屏幕上在放足球比赛。
几个人坐在电视前,手里拿着票,盯着屏幕,神情紧张。
林耀东走过去。
强仔跟在后头,看见他往那边走,愣了一下。
“Easo哥,那是赌球的,足球博彩,咱们这边主要还是玩百家乐那些,那个来钱快。”
林耀东没理他,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制服,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看见林耀东,她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先生,想下注吗?今天的比赛都在这里。”
她推过来一张单子。
林耀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上面列着几场比赛,有英格兰联赛,有西班牙联赛,还有几场国际友谊赛。
他的目光往下移,在最底下看见一行字:
“世界杯预选赛:意大利VS巴西,赔率:意呆利胜3.5,平局2.8,巴西胜1.8”
林耀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意大利对巴西。
他记得这场比赛。
1982年的世界杯,虽然不是预选赛,但他记得那年的冠军是谁。
意大利。
金童罗西,在那一年的世界杯上大放异彩,带领意大利队夺得了冠军。
他记得决赛是意大利对西德,3比1。
但那是决赛。
眼前的这场比赛,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场,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那一年的意大利小组赛三连平,没人看好他们能拿下冠军。
他指着那行字:“这个,意呆利胜,一千莲花币。”
女孩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先生,您是说全部押意呆利胜?”
林耀东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那捆钱,放在柜台上。
女孩看了一眼那捆钱,又看了一眼林耀东,有点不敢相信。
一千莲花币,全部押在一场比赛上?还是押意呆利胜?
意呆利对巴西,巴西是强队,赔率1.8才是正常的。
意呆利胜的赔率3.5,说明赌场庄家根本不看好意大利。
这人疯了吧?
但她没多问,接过钱,点了一遍。
开了一张票,盖了章,递过来。
“先生,您的票,请收好。比赛今晚八点开始,赢了之后凭票来兑奖。”
林耀东接过票,折好,揣进兜里。
强仔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凑上来,压低声音:“Easo哥,你……你这是……”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怎么了?”强仔差点喊出来,“一千块啊,全押意大利?Easo哥,意大利对巴西,巴西是强队啊,意大利赢面不大,你这是……”
林耀东打断他:“你不懂球,球是圆的!一切皆有可能。”
强仔噎住了。
他是不懂球,但他懂赔率。
赔率3.5,说明赌场算过,意大利赢的可能性不到三成。
这人倒好,一千块全押上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林耀东那张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耀东把票揣好,转身往外走。
强仔跟在后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他不赌吧,他一来就押了一千。
说他赌吧,他不玩bjl,不玩骰子,不玩轮盘,偏偏跑去赌球。
赌球也就算了,还押意大利。
巴西可是有贝利……不对,贝利退役了,但巴西还是强队啊。
他想不通。
出了赌场,林耀东站在巷子里,点了支烟。
强仔凑过来:“Easo哥,现在去哪儿?”
林耀东吐了口烟:“回去睡觉。”
“睡觉?”强仔又愣住了,“这才几点,就回去睡觉?”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晚上还要看球。”
说完,他转身往旅社的方向走。
强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挠了挠头。
这人,真有意思。
林耀东回到旅社,上楼,躺在床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亮痕。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转。
一千莲花币,相当于三百多人民币。
这笔钱,都够渔村一家两年的开销了。
而在莲花岛,也就是一场球的输赢。
他刚才下注的时候,看见边上有一人下注一万莲花币给巴西。
林耀东可不相信自己会输。
不是因为懂球,是因为他记得那年的冠军是意大利。
虽然不知道这场比赛具体什么比分,但他知道,那一年的意大利队赢了巴西。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上辈子,他在工地见过太多赌徒。
有输得倾家荡产,有输得妻离子散,还有输得跳楼自杀的。
他从来不赌,因为他知道,赌是无底洞。
不怕人赢钱,就怕人不赌。
但现在不一样,他知道结果。
这不是赌,而是去捡钱。
他笑了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傍晚的时候,林耀东醒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街上又热闹起来。
他起床,洗了把脸,再下楼。
柜台后还是那个年轻女孩,看见他下来,冲他笑了一下:“先生,出去啊?”
林耀东点点头,出了门。
街上灯火通明,跟昨晚一样热闹。
他找了个摊子,吃了碗面,然后往赌场走。
走到巷口,就看见强仔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的找寻下一个目标。
看见林耀东来了,强仔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Easo哥,你可来了。比赛快开始了,我带你去看电视。”
林耀东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赌场里比白天更热闹。
大厅里人声鼎沸,每张桌子前挤满了人。
强仔带着他穿过大厅,来到后面的赌球区。
这边也坐了不少人,都盯着墙上的电视屏幕。
屏幕上在放广告,画面里几个穿着球衣的外国人正在踢球。
林耀东找了个位置坐下,强仔坐在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比赛开始了。
意大利对巴西。
林耀东盯着屏幕,手心微微出汗。
他虽然知道意大利最后拿了冠军,但这毕竟是一场具体的比赛,他记不得比分。
屏幕上,双方球员在场上奔跑。
巴西队穿着黄色的球衣,脚下技术细腻,传球精准。
意大利队穿着蓝色的球衣,防守严密,反击犀利。
开场仅仅五分钟,罗西就攻破了巴西队的大门,1-0暂时领先。
林耀东看着看着,慢慢放松下来。
因为他发现,这场比赛意大利队确实很强。
防守像铁桶一样,巴西队几次进攻都被挡了回来。
反击的时候,几个前锋速度很快,配合默契。
但是仅仅再过来七分钟,巴西就反超了比分,而且攻势逐渐起来了。
林耀东紧张的心突突跳…
强仔凑过来向林耀东说道:“Easo哥淡定,离结束还早呢,你应该是第一次玩吧。”
说完,招呼赌场的工作人员,端来一杯冰镇香槟递给林耀东。
好在上半场的时候,意大利又是之前那个人再次进球,林耀东眉头一舒。
中场休息的时候,强仔凑过来:“Easo哥,你这场有戏啊。”
林耀东笑笑:“但愿如此。”
强仔说完,看了看手表,接着说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
林耀东也没拦着,反正他知道强仔又不只服务自己一人。
下半场巴西在第68分钟的时候,一脚无解世界波破门。
比分再次来到2:2。
此时押注巴西队的人全都激动地跳了起来,那些人用英文喊着巴西巴西。
林耀东也被他们这气氛感染,心里直突突。
“意大利!求求了!!”
“擦!这可是劳资带来的全部家当。”
他虽然知道结果,但是看见二比二平的时候,心里还是慌的一笔。
这玩意赌球还真特么害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来到第74分钟的时候,意大利还是那人把比分反超了。
林耀东站起身,激动的喊了一嗓子,“草!”
最后的十六分钟无比煎熬,特别是伤停补时最后三分钟。
林耀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心脏狂跳。
终场哨响,意大利3比2赢了巴西。
赌球区里,欢呼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
强仔掐着表进来,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林耀东,眼神复杂。
“Easo哥,你运气太好了吧!一下子赚了两千五的莲花币。”
林耀东站起来,淡定地拍拍他的肩:“我说了,你不懂球。”
他走到柜台前,把票递进去。
女孩接过票,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惊讶。
很快,她数出三千五百莲花币,用袋子装好,递出来。
“先生,您的奖金,三千五,请点一下。”
林耀东接过袋子,随手翻了翻,揣进兜里。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强仔站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袋子。
林耀东笑了笑,从袋子里抽出张一百的,递过去。
“辛苦费。”
强仔收下,“多谢Easo哥,还玩不玩其他的。”
林耀东笑笑,“我只玩足球,其他的不玩。”
随后给他一个尽在掌握的表情。
强仔今天带林耀东来赌场,本来是指望他在bjl那些上头输钱,自己能拿提成。
结果这人倒好,不玩bjl,不玩骰子,跑去赌球,一把赢了二千五。
自己就得了一百的辛苦费。
但他不敢说什么,只能陪着笑:“谢谢Easo哥,谢谢Easo哥。Easo哥,明天还玩吗?”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笑笑:“明天再说。”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强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林耀东走出赌场,站在巷子里点了支烟。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三千五莲花币,相当于一千多人民币。
一天时间,本钱三百,赚了七百多。
这赚钱速度比做生意来的快多了,怪不得这么多人误入歧途呢。
正想着,旁边一个人凑了过来。
“兄弟,你也是大陆来的吧?”
林耀东转过头。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
但仔细一看,西装袖口的线头有点松,领带上有一块污渍。
人模狗样,但底子已经露出来了。
“有事?”林耀东问。
男人搓了搓手,脸上堆出笑容:“兄弟,我刚才在里头看你赢了钱,手气真旺。
我也是大陆来的,上海那边的,过来办点事,顺便玩两把。
结果今天手气背,输光了。能不能借我点钱,回本了一定还你。”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赌狗的话不能信,这是上辈子在工地学到的第一条规矩。
那些输了钱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借钱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还钱的时候人影都找不着。
“不好意思,没有。”林耀东说完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