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最终还是没能说出那个不字。
当他默认了邵南音的帮助时,这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女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计划通的满意笑容。
“先说好。”路明非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这大概是他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
“我们现在只算合作,就…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好好好。”邵南音笑吟吟地应着,从善如流。
“就算是你路明非大人欠我一个人情好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还在为自己那点可怜的原则而嘴硬的男孩,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
跟眼前这个还处在青春期烦恼里的毛头小子比起来,她活过的岁月和见过的尔虞我诈,能写成一部长篇小说了。
很多时候,所谓的原则就像一道坚固的堤坝,只要被凿开一个不起眼的小口,那么接下来的溃败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不怕路明非不答应,就怕他油盐不进。
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眼前,她没理由放过。
“谢谢。”路明非点了点头,低着头就要走。
但邵南音跟了上去,在他身边轻声问:“要我送你回去吗?”
路明非的脚步顿住了,他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那就拜托你了。”
奔驰大G无声地驶出地下停车场。
当外界的光线涌入由一片漆黑逐渐变得明亮时,路明非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城市在他眼中拉长成一道道模糊的光轨。
刚刚那阵突如其来的慌乱之后,他那颗被各种事件搅得一团乱麻的大脑,终于开始冷却下来,开始了正常运转。
苏晓樯一家都是普通人,甚至连混血种都不是,所罗门圣殿会那帮疯子没有任何理由对他们出手。
而且就算是要做什么,违反了混血种的契约,只会让他们得不偿失。
假设他们一直有残党潜伏在这里,那么邵南音和苏晓樯素不相识,用苏晓樯来威胁邵南音,这逻辑根本不成立。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他们的目标,从现在开始已经变成了…自己。
路明非的眉头不由得紧紧皱了起来。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楚子航师兄那句“你会把灾难带给你身边的人”的含金量。
他原以为只要把苏晓樯他们推得远远的,就能筑起一道安全的防火墙。
现在看来,一切都只是他可笑的想当然。
“你很担心那个女孩,对吗?”坐在他身旁的邵南音,忽然开口。
“嗯……”路明非没有否认,事到如今再嘴硬也没什么意义。
“我本来以为他们的目标一直是你。”他低声说。
“没想到会突然间盯上我。”
和邵南音比起来,路明非觉得自己并不算多特殊,而且也不是小龙人,能够被盯上就显得很奇怪了。
难道是这群人已经知道华夏修仙的秘密,想要通过自己来获得突破口吗?
邵南音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所罗门圣殿会的目标从来都只有龙类。
眼前就坐着一个血统可能比她还要高贵,甚至可能是君王级别的存在,他们不盯上他那才有鬼了。
但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点,邵南音感觉她才解决了那两个倒霉的圣殿骑士没几天,新的残党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钻出来了。
“盯上你是迟早的事。”邵南音思索片刻,决定给眼前这个少年下一剂猛药。
他的优点是那颗未被污染的赤子之心,缺点也恰恰是这个。
如果他还像现在这么天真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这个世界的豺狼们吃干抹净,连骨头渣都不剩。
“因为我和周家还有卡塞尔的关系?”路明非问。
“不止。”邵南音看着他的眼睛。
“不仅仅是这一点,还有你那神奇的治愈性言灵,和你未来的潜力。”
她没有说出那个龙王的猜测,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我明明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啊……”路明非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路明非。”邵南音的语气变得有些冷淡。
“在这个世界上,想要过上你想要的生活只有两个选择。”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天真的男孩。
“要么让自己变得毫无利用价值,像路边的石头一样没人会多看一眼。”
“要么……就强大到让任何人都不敢利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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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不敢利用吗?”
别墅的卧室内,路明非躺在那张大得能睡下四个人的柔软大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邵南音在车里说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其实这个道理在他下定决心离开叔叔婶婶家的时候,就已经体会到了一点。
以前的他,就是那个毫无价值随处可见的衰仔。
没有反抗的权利,也升不起反抗的心思。
所以叔叔婶婶可以心安理得地花着他父母寄来的钱,路鸣泽可以用那些钱去当他的“泽太子”,而他只能分到一点残羹冷炙。
直到他第一次开口说不,他才明白人真的不能永远得过且过。
你越是表现得不在乎,他们就越觉得你好欺负。
直到有一天,你浑身是伤地站在他们面前,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恶狠狠的眼神盯着他们时,他们才会恍然大悟。
哦,原来你不是不会反抗啊?
路明非不想伤害任何人,但也绝不希望再有人来伤害他或者他身边的人。
如果修了仙还跟以前一样任人拿捏,那他修个什么劲儿的仙?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张黑色的银行卡上,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部很老很老的电影里那句经典的台词。
“我最恨别人抢走属于我的东西。”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
“凡我失去的,我要亲手…一件件拿回来。”
哪有人会真的不在乎呢?不过是曾经的自己,没有机会更没有能力反抗罢了。
勇气这东西一旦在胸膛里生了根,就会像最顽强的野草疯狂地向上生长。
“盯上我了……那就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吧。”
黑暗中,路明非的眼瞳深处一抹璀璨的金色一闪而逝,和某个总是穿着黑色小西装的男孩如出一辙。
午夜12点,邵南音的电话准时打了进来。
她的效率高得惊人,根据她的调查,苏家的矿产开采权即将到期,但在新一轮的招标中,遇到了巨大的阻力。
那些原本和苏家称兄道弟的大人物们态度集体变得暧昧不清,而其他商业伙伴也都在隔岸观火。
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商业危机,甚至有传闻说这是上头的人要过河拆桥。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家神秘的跨国企业出现了,据说是苏晓樯妈妈那边的关系。
他们正在和苏爸爸商讨合作,但名为合作实则更像是苏家在单方面地跪舔。
这家公司背景深厚,业务遍及全球,背后是一个英国的百年家族。
而路明非记得很清楚,所罗门圣殿会的老巢,就在英国。
如果不出意外,苏家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壮士断腕丢掉矿产这块肥肉从此一蹶不振。
要么就只能接受注资,眼睁睁地看着家族产业被这家跨国公司和背后的大人物们像切蛋糕一样瓜分殆尽。
但眼前这些事情大概率都只是烟雾弹罢了,他们最终的目地肯定不止这么简单。
“看来他们是在逼你做出选择。”邵南音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冷静。
“如果你坐视不理苏家很可能就此消失,苏晓樯虽然暂时不会有事,但以后就说不定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最终会把目标转向她本人?”路明非问。
“这是一个试探,他们在赌,赌你到底会不会为了一个普通女孩出手。”邵南音说。
“就像温水煮青蛙,先是她的家族,然后是她本人,一步步地试探你的底线,直到你忍无可忍主动跳出来为止。”
这种把戏她见多了,就像是催债一样,先找到你的亲人朋友泼油漆,你要是还不出来,那就直接抓住你的亲人朋友。
道上所谓的祸不及家人,实际上也只是摆设而已。
“最关键的是,他们目前所做的一切都在人类社会的规则之内。”
“也许你可以去问问周家人的看法,但别抱太大希望。”说完,邵南音就挂断了电话。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拨通了周明的电话。
周明很快就接了,但他的话却让路明非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我现在正在回襄阳的路上……单纯的商战,我们周家不好插手。”
“毕竟人家是来华夏合法做生意的,我们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吧?”周明的声音里透着无奈。
“除非我们能证明他们有别的目的,周家虽然大,但也是遵纪守法的。”
“谢谢,我知道了。”路明非挂断了电话。
周家尚且如此,卡塞尔那边就更指望不上了。
他终于明白了,这帮圣殿骑士残党用一种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他上了一课。
他们没有动用任何超凡力量,没有派出任何杀手,只是光明正大地用一套阳谋就把他逼入了绝境。
因为他路明非在人类社会这个巨大的棋盘上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兵”,而对方却是可以调动“车”和“马”的玩家。
一切都在规则之内,一切都让周家和卡塞尔挑不出任何毛病。
“权与力……”
所罗门圣殿会用最粗暴的现实告诉了他,为什么混血种的世界永远都是家族传承制。
因为个人的力量,在面对一个庞然大物的体系性碾压时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
在这一刻,路明非从未如此渴望过,渴望自己能拥有那种足以与周家、与卡塞尔、与全世界相抗衡的力量。
夜晚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他混乱的头脑变得无比清醒。
他拿起手机,翻看着苏晓樯以前发给他的那些短信。
这一夜,路明非久久不能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