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周五。
别墅的地下影音室里,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投影仪射出的冰冷光束。
路明非仔细端详着投影幕布上的资料。
他今天没有去学校,而是叫来了邵南音一起研究着关于那家跨国公司的资料。
“这两天,他们的人一直都在苏家的矿区附近考察。”邵南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为了追踪这帮圣殿骑士残党的动向,她几乎一夜没睡。
龙类的血统赋予了她远超凡人的精力,但这么多年的人类生活,早已让她的灵魂习惯了普通人的作息。
一整晚的高度精神集中,依然让她感到一阵阵发自内心的疲惫。
但她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内心充满了惊讶,惊讶于眼前这个男孩的变化。
如果说一天前的路明非还是一只在暴风雨来临前,犹豫着是否要探出头的迷茫困兽。
那么今天,他身上已经有了一丝领袖的影子。
那个瘦弱少年此刻正端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置于唇前。
他的眼神里再也看不到平日里那种标志性的怯懦,只剩下了平静,一种风暴来临前令人心悸的平静。
“矿区有深入调查么?”路明非问。
“我的人没敢打草惊蛇,只在附近做了勘察。”邵南音摇了摇头。
“因为股权变更的事矿区已经停工,工人们大多都放假了,那个圣殿骑士约了苏晓樯明天签合同……”
她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猜,他是在特意为你准备一个陷阱。”
她看着路明非,等待着他的决定。
路明非放下手臂,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昨天我和周明通过电话了,和你预料的一样,他说对于规则内的商业竞争周家无能为力。”
“但是。”他话锋一转。
“他还说了一句除非他们有别的目的,到那时周家就不会坐视不管。”
邵南音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你的意思是周家知道些什么?”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路明非抬起头。
“周明为什么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这两天要回襄阳?”
襄阳是周家本家的所在地,周明在之前就已经告诉过路明非,还约定了等有机会就带他一起回去。
“我昨晚想了很久。”路明非的声音在安静的音影室内显得异常清晰。
“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假设周明或者说周家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帮残党想干什么,那么他现在的离开就非常合理了。”
“他们的情报网远比我们灵通,他们知道敌人的目标是我,当卡塞尔专员和周家的本地负责人同时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对于敌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是最好,也是唯一可能成功的下手机会。”邵南音顺着他的思路说了下去。
“没错。”路明非点了点头。
“所以那帮圣殿骑士才会如此高调地接触苏家,甚至故意让我看到那个袖扣。”
“他们在传递一个信号,一个陷阱已经布置好的信号,他们有绝对的信心能在这个短暂的窗口期内把我拿下。”
“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路明非缓缓起身,走到巨大的幕布前。
“周家也许正等着他们主动把头伸出来呢。”
他的目光落在公司财务报表那部分,那上面有着一条条复杂的统计曲线。
“我虽然不懂什么商战,但从这家公司近几年的扩张轨迹来看,他们的盈利和投入完全不成正比。”
屏幕上红色的投入曲线像一座高耸的山峰,而绿色的盈利曲线则像山脚下一条不起眼的小溪。
即便路明非是个看到数学题就头疼的学渣,也能看出这里面有问题。
“很明显,他们有某种不能放在财报上的灰色收入。”邵南音说。
“我看未必。”路明非摇了摇头。
“这帮混血种家族哪个不是传承了上千年?对他们来说,积累世俗的财富太容易了,根本没必要搞这种低级的灰色收入。”
“而且如果只是为了钱,周明不会用那种口气暗示我。”
“那你的意思是?”
“问个问题,如果你的地盘上,你以前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别的竞争对手存在。”路明非的大脑飞速运转,似乎有什么越来越清晰了。
“但你最近突然间就改变了想法,最大的可能性是什么?”
“我的基本盘被动摇了。”邵南音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我手底下的小弟开始不听话,甚至想换老大了。”
“周家也是如此。”路明非的手指,点在了竞标资料上的几个人名上。
“这几个人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周明作为周家在这里的负责人不可能和他们没交情。”
“但现在他们集体倒向了外来者,这意味着他们的内部绝对出了什么问题。”
“我很确定,在这次之后有些东西一定会迎来大洗牌,而周明所说的别的目地就是关键。”路明非做出了最后总结。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很天真的孩子。”邵南音看着路明非的侧脸,那张还带着一丝稚气的脸上此刻却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实际上,我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了。”路明非轻声说。
一个寄人篱下的衰仔,如果没有这点本事,恐怕早就人憎狗嫌了。
他只是从前对一切都假装不在乎,不代表他真的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而现在,他不想再装下去了。
“那么你准备怎么做呢?路明非。”邵南音问。
“很简单,他们想在规则内玩,那我就把桌子给他们掀了。”路明非说。
“周家希望我当那把递出去的刀,那我就好好地当一次刀。”
“陷阱又如何,碾过去就好了,把这一切暴露在阳光下,自然有人会为我处理其他的一切。”
说这句话的时候,路明非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丝笑容,但他的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
“而这也是我能够获得话语权的最好机会。”
恍惚间,邵南音似乎看到了正在苏醒的巨龙。
“不过这一切我一个人还远远不够,所以我希望我们的同盟还能够继续保持。”路明非对邵南音伸出了手。
“我可以保证我不会独享这份权利,在这之后,你和你姐姐的问题,我会和周家谈的。”
“我的荣幸。”邵南音握住了路明非的手,脸上同样绽放出了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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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那辆黑色的奔驰大G,如同一头钢铁巨兽在通往市郊的公路上疾驰。
雨已经停了,天空依旧阴沉。
“我以为你会去送送你的师兄。”邵南音握着方向盘,头也不回地问。
“我之前也觉得是应该去送他。”路明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地平线。
“但如果我注定要站上那个舞台,那么这一次就只不过是一场短暂的离别。”
既然已经决定要从这些传承了千年的庞然大物手中抢夺属于自己的话语权,那么他就注定要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送与不送,已经无伤大雅了。
路明非相信他和师兄之间的那点东西,不会因为时间和距离而褪色。
或许下一次见面时,他能站在一个让师兄都为之惊讶的高度上。
邵南音正想点评两句,她耳朵上的微型通讯装置里忽然传来了新的消息。
她的表情微微一变。
“刚刚监视矿山的线人报告,那个圣殿骑士的残党带着苏晓樯离开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平静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波澜。
“能确定方位吗?”他冷静地问。
“这一次……真正的决战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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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驰V260商务车内。
“不要紧张,苏小姐。”约翰微笑着开口,他的中文说得字正腔圆。
“在去英国之前,需要请你暂时停留一阵子。”
规则内有规则内的玩法,虽然繁琐了些,却能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邵南音猜的没错,约翰的目标就是用苏晓樯来钓出路明非。
但他可没有道上那些人的耐心,去玩什么温水煮青蛙的把戏。
他喜欢用更直接更高效的方式,直接将最大的筹码抓在自己手里。
整垮苏家只是为了让苏晓樯签下那份协议。
有了这份协议在,她就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半年,也不会引起周家那帮地头蛇的注意。
“只要你好好配合我,那么……”
“Boss,有人跟着我们。”约翰的话,被驾驶座上的司机打断了。
约翰的眉头微微一挑,他侧过头看向窗外的后视镜。
镜子里一辆丰田海狮面包车正不远不近地吊在他们车后。
“没想到来得还挺快。”约翰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瞬间改变了主意。
“回矿山。”他下令。
司机猛地一打方向盘,黑色的商务车在公路上划出一道弧线,调转车头朝着来路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