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周明的大脑直到此刻还是一片空白。

    

    他当然不是像路明非想的那样，拿着一柄破铜烂铁在这里虚张声势。

    

    周家也绝不可能把一个毫无用处的破烂当成家族最重要的信物。

    

    断龙台严格意义上来说，根本就不是一柄剑。

    

    那截残破的剑身只是一个容器，一个用来封印某个极度危险的活灵的道具。

    

    而被封印在里面的那个东西，才是断龙台的本体。

    

    为了收服这只从太古时代遗留下来，无法被杀死的活灵，周家的上一任家主联合了好几个当世最顶尖的混血种世家，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打了一场整个近代最惨烈的战争。

    

    在那场动乱中，好几个曾经强大无比的世家就此烟消云散，彻底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而周家作为那场战争的发起者和出力最多的一方，最终获得了这柄“炼金刑具”的所有权。

    

    从此，断龙台就成为了周家的代名词。

    

    不仅仅是因为它里面封印着一个实力恐怖的活灵，更因为它象征着所有混血种世家对于周家在那场战争中付出的一切的肯定与敬畏。

    

    当然，使用这种规格之外的道具不可能没有代价。

    

    剑内的活灵在赐予使用者力量的同时，也必然会使用者从身上拿走一些东西。

    

    这是炼金术领域里最公平的等价交换。

    

    大部分情况下，活灵都会以人的寿命作为代价，袭取持剑人的生命力。

    

    至于会给多少力量，以及吸取多少生命力，这点就纯粹靠赌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喜怒无常的古老存在在见到持剑者的时候，心情到底好不好。

    

    周家有记载的上一个使用者付出了整整二十年的寿命，才换来了三分钟的力量。

    

    所以周明才会一直犹豫，一直不敢拔出这把剑。

    

    可现在这个潘多拉的魔盒就这么被路明非这个愣头青给大大咧咧地打开了。

    

    周明此刻真有种想把约翰挫骨扬灰的冲动。

    

    这他妈的可是一个疑似S级的高端人才啊！万一今天这活灵大爷心情不好想多收点利息怎么办？！

    

    与周明那复杂得快要爆炸的心情不同，路明非此时倒没想那么多。

    

    他前一秒还在吐槽这玩意儿是把断剑，后一秒剑柄上的那根青铜锁链就像一条被唤醒的毒蛇猛地腾起，“唰唰唰”地一圈圈缠上了他的手臂。

    

    锁链缠得极紧，冰冷的金属深深地勒进皮肉，像是要绞断他的臂骨。

    

    剧烈的疼痛感让路明非都忍不住呲牙咧嘴。

    

    他正想把这破玩意儿甩出去，一股山崩海啸般的精神冲击就从剑柄处传来，直通他的大脑。

    

    轰！脑海中回荡着轰雷般的巨声，声音大得好像能震裂心脏，路明非的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

    

    过了一会儿，眼前又亮了起来。

    

    一束光从天顶照下，那里亮着唯一的一颗星。

    

    路明非好像听到了舒缓而又温柔的潮声。

    

    当他看向四周时，惊讶地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广袤无垠的黑色大海上。

    

    海水温柔地起伏着，像一个包裹着婴儿的摇篮。

    

    那颗星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不，准确地说，是整个漆黑的天穹都以那颗星星为中心像眼睑一样裂开了。

    

    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它的眼瞳是仿佛燃烧着太阳核心的赤金色，瞳孔深处转动着凡人无法理解的、复杂而又瑰丽的花纹。

    

    它沉默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凝视着海面上的路明非。

    

    路明非也静静地与它对望着。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你在深夜的森林里，遇见了一头斑斓的猛虎。

    

    但它没有咆哮也没有扑向你，你们只是隔着摇曳的灌木丛，长久地凝视着彼此。

    

    路明非和这双眼睛都在审视对方，似乎还没分出谁是猎手谁是猎物。

    

    片刻之后数不清的眼睛在天空里睁开，有大有小，路明非似乎能看出它们有的是少年有的是老人，有的眼睛婉约灵动像是少女，有的眼睛修长妩媚透出些许魅惑的气息。

    

    无数只眼睛，组成了一副巨大得遮蔽了整个天空，宛如佛教花鬘般的图案。

    

    而在这样复杂图案的空隙处，又有无数更加细小的眼睛出现。

    

    它们仿佛细胞分裂一样，无穷无尽。

    

    这一幕足以让任何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昏厥。

    

    但对路明非来说，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想要说两句白烂话，像是吐槽所罗门圣殿会一样，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看到这些眼睛的瞬间，他感觉某个隐秘世界的门被打开了。

    

    这些眼睛似乎从亘古以来就一直这样凝视着这颗蓝色的星球，只是从未有人察觉。

    

    天空里回荡起嗡嗡的巨大声响，像是千万人在用同一种语言同时说话。

    

    路明非听不懂它们的语言，也不知道它们在讨论些什么，只是缓缓从海水中坐起。

    

    不知过了多久，那场他听不懂的讨论终于结束了。

    

    天空中的眼睛全都闭上了，世界重归寂静。

    

    只剩下最初的那只巨大无比的赤金色眼瞳依旧凝视着他。

    

    路明非意识到，它可能要对自己说话了。

    

    于是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试探性地开口了：

    

    “……贵姓？”

    

    他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大概类似于修仙小说里的器灵？

    

    不过外面师兄他们还等着自己救命呢，他得尽快跟眼前这个大家伙达成共识。

    

    “你知道代价么？”眼睛的声音清润得像个少年，却又透着一股阅尽了千万年沧桑的绝对冷漠。

    

    “什么代价？是要我跟你签个什么契约之类的吗？”路明非问。

    

    “……”那只巨大的眼睛沉默了。

    

    但路明非却从那沉默中读懂了它的眼神。

    

    那眼神好像在说：怎么来了这么个愣头青？

    

    路明非觉得自己应该主动一点了，至少不应该被看成智障。

    

    但就在他要开口问眼睛可以给自己什么的时候，一个带着明显委屈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这片寂静空间里响起。

    

    “哥哥，我才一会儿不见你，你怎么就找了别的家伙？”

    

    眼前的黑暗空间像是被人用蛮力从外面强行撕开了一道裂缝。

    

    一只纤细又白皙的手抓住了裂缝的两端，然后一条穿着笔挺西裤的腿迈了出来。

    

    紧接着那两只手微微用力，那道裂缝就像是拉链一样被“唰”的一下扯大了。

    

    穿着一身黑色小西装的路鸣泽，就这么施施然地从那道裂缝中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委屈，那双亮得有些妖异的黄金瞳直勾勾地盯着路明非，像是在控诉一个心汉。

    

    “……喂，你别搞得好像在抓奸一样行不行？”路明非看着他这副表情，下意识地吐槽。

    

    “难道不是吗？哥哥。”路鸣泽脸上的委屈更明显了，活像个被丈夫抛弃在家的受尽了委屈的小媳妇。

    

    “你明明已经有我了啊。”

    

    “滚滚滚！我跟你可没那么好的关系！”路明非挥了挥手。

    

    他早已经不是那个会被路鸣泽这奥斯卡级别的演技骗到的衰小孩了。

    

    身为自己的心魔，路明非对他的想法从来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不管未来怎么样，他们两个之中只能有一个活下来。

    

    而他相信路鸣泽也和他的想法完全相同。

    

    上一次当他说出“下次见面，可就没这么简单了”的时候，他眼神深处的那一丝东西，路明非至今还记忆犹新。

    

    曾经还是个懵懂无知少年的他，不懂那是什么。

    

    但在经历了这么多场你死我活的战斗之后，路明非已经完全明白了那个眼神代表着什么。

    

    路鸣泽从来都不是他口中那个亲爱的弟弟。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除了对自己成长的那么一丝惊讶之外，就只剩下……

    

    纯粹冰冷、不带任何杂质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