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家主她老人家好像傻了。
这是当周明看见断龙台被当成路边摊上的大白菜一样送出去时,脑子里唯一剩下的想法。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片刻,就被他自己强行给掐灭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这个世界上太阳可以从西边出来,但娲主永远不可能犯傻。
周家这座庞然大物能在这片土地上屹立千年不倒,靠的就是一代又一代娲主果决而精准的判断力。
家主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个屁啊!!
这么把家族的至高信物随手送给一个刚刚认识没几天的年轻人?这也太儿戏了吧?
这跟把核弹发射按钮随手交给一个网瘾少年有什么区别?
哪怕亲眼见识过路明非那非同一般的本事,周明依旧觉得这整件事荒谬无比。
千百年来,英雄豪杰多如过江之鲫,猛人辈出。
那些仅凭一人之力就能搅动华夏格局的人物,周家不是没接触过,也不是没有当过天使投资人。
但翻遍了周家的家族志,也找不出任何一个能让周家把家族信物当见面礼送出去的先例。
周明百思不得其解,他的视线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路明非那张稚嫩清秀的脸庞,和娲主的可爱脸蛋之间来回乱撞。
他感觉脊背窜上一股寒流,男人第六感带来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某种被他下意识忽略的可能性。
不好……要遭!娲主她老人家看路明非那眼神……那眼神都快拉丝了!该不会是……
事实上,娲主的全部注意力确实都在路明非的身上,丝毫没有留意到身旁周明那张脸已经从疑惑、震惊一路扭曲到了惊恐的表情变化。
起初她对路明非只是在意,一种看到了“有趣事情”的在意。
她觉得他不过是一个运气好到爆棚的幸运小子,偶然间被断龙台里那个桀骜不驯的活灵看对了眼。
出于为家族未来的考量,她才让周明把这个“不稳定因素”带回来观察。
但经历过龙文共鸣以及骨和角的检测之后,她就隐约间察觉到了这个年轻孩子的特殊之处。
直到他施展出那种近乎言灵却又超越言灵的元素掌控之力时,娲主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这个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
千百年来,无论是欧洲的秘党还是华夏的世家,从未放弃过对龙类力量的渴望与解析。
就像昂热说的那样,女娲这个族类本身就是这片土地上最疯狂也最伟大的杰作。
最早关于女娲的记载是来自《列子·汤问》,但成书时间一直有争议。
周家内部对于娲主起源的详细记载,截止于战国末期便戛然而止,最早的源头已湮没在历史的迷雾中。
但根据历代家主的推测,这很可能源于一场禁忌的巫蛊实验,又或是一道恶毒的诅咒。
它将初代娲主属于人类的那一面强行剥离,粗暴地融入了至纯的龙类特征。
这场实验创造出了一个全新而又孤独的物种,至此之后“女娲”就作为这类物种的名称,一代代传承了下来。
一个远古试验品的后裔,看见了另一个现代试验品。
那种仿佛在无垠的宇宙中终于找到同类的共鸣,是周明这种“原装人类”永远无法想象的。
三百年了,娲主觉得自己已经活得太久太久了。
久到曾经的朋友化作一抔黄土,久到沧海变成桑田。
她的生命漫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流放……
连邵南音那样桀骜不驯的六代种在流浪了那么久之后都会渴望一个能懂她的姐姐。
她这位被供奉在神坛上的娲主又何尝不是孤独得快要发疯了呢?
每一任娲主的人生,都像一段被设定好的程序。
她们诞生,成长,继承家主的位置,然后自体产子,在诞下继承者之后迅速走向消亡。
仿佛她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了延续这个使命。
所以她虽然名为家主,在周家却没有任何血脉意义上的亲人,又因为家主的身份,没有什么能够交心的朋友,更不可能去和普通人类一样恋爱。
本就只有身为家主的责任感,加上长久岁月的侵蚀,让娲主作为人的情感逐渐消失。
她并非永生,无法像真正的龙类一样结茧轮回,丢弃记忆之后开启新的人生。
她只能拼命地学习现代知识,在网络世界里高强度冲浪,像个顽童一样捉弄着周家的小辈们。
为的就是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人类而已。
直到,她遇见了路明非。
这个孩子和她如此相似,却又有着本质的不同。
他体内奔流着强大的力量,却依旧保留着一颗真正的人类之心。
一颗会为朋友两肋插刀、会为一点小事而沾沾自喜、会犯傻会吐槽的……温热的心。
所以她才会在昂热面前那么强势地留下他,才会如此任性地想要把断龙台送给他。
同时也夹杂着一丝她想要保护路明非的私心。
她不想让路明非被人操纵着,按照他们写好的剧本活下去。
更不想让他变得和自己一样,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丧失属于人的感情。
而路明非刚刚也没有让她失望,他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这一点就比世界上99%的混血种要强。
他虽然坚信自己在修仙,却没有像那些小说主角一样敝帚自珍,反而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心得体会分享了出来。
“好孩子……”
娲主的手抬了起来,想学着电视里的长辈那样去摸一摸路明非的头顶。
但她足足矮了路明非一个头,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勉强。
就在她准备再次动用那条方便的尾巴作弊时,路明非却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犹豫了一下,微微弯下了腰。
她那只白皙小巧的手终于触碰到了路明非蓬松的头发。
那毛茸茸又温暖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把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就像是一只可爱的猫咪一样。
在这一刻,试验品与试验品之间仿佛建立了一丝看不见的羁绊。
“收下它吧。”娲主用一种与她外表极不相符的老气横秋的口吻说。
“它在你手里才能发挥出真正的价值。”
断龙台没有和路明非交换任何东西,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他大概率和剑中那个高傲的活灵建立了某种平等友好的关系。
虽然娲主一直不太喜欢那个活灵,但有它跟在路明非身边,至少在路明非真正成长起来之前,秘党那群政治家们都会投鼠忌器。
昂热那个老家伙恐怕到死都想不到,这个看似无害的孩子居然能让断龙台都为之臣服吧?
环首汉剑再次被蛇尾卷着递到路明非面前,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握住了冰冷的黑色剑鞘。
娲主的尾巴瞬间松开。
那柄断剑仿佛感受到了自己在路明非的手上,在剑鞘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像一只见到主人的小狗。
路明非把剑握在手里,看着尾巴尖欢快摇晃的娲主,脑子还有点迷糊。
他总感觉这位百岁高龄的合法萝莉对他有些过于亲切了,那种感觉…就像是长辈在看自家疼爱的晚辈一样?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他心里冒了出来。
不过既然人家给了,他也没有矫情地拒绝。
他确实很喜欢这柄剑,哪怕现在他已经能凭空锻造出武器,也永远忘不了自己第一次拔出它时召唤九条水龙卷的场景。
这大概就是情怀吧?就像是游戏里拿到的第一件橙色装备,哪怕以后全身神装了也总会把它留在仓库里,偶尔拿出来缅怀一下逝去的青春。
“很好,周明今天教你御剑术了对吧?”娲主看到路明非收下剑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问道。
“是的!周哥今天早上很早就到广场了,特别认真地在传授我御剑术!”路明非还没忘记给自己的好兄弟美言几句。
可当他看向周明时,却发现这家伙正黑着一张脸,用一种想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死死瞪着自己。
???夸你你还不乐意了是吧?路明非一头雾水。
“干得不错,小明子。”娲主心情大好,小手一挥,开始论功行赏。
“你之前不是一直打报告想在你驻守的地方开几家火锅城吗?回去找账房批款吧,我准了。”
“另外你的出差补贴……嗯……也上浮20%吧。”
周明听着这话心里五味杂陈,换做平时他早就高呼“家主英明,千秋万代”了。
可今天,他只感觉到一种周家种了三百年的水灵灵小白菜被猪拱了的憋屈感。
路明非这小子轻飘飘一句话就让自己申请了好几年都没通过的项目光速落地,连出差费都涨了。
果然啊……这个小白脸,天生就是吃软饭的料!
可恶!自己当初怎么就忘了这茬呢?
把他带回来这跟把老鼠关进米缸里有什么区别?
家主大人你糊涂啊!别被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给骗了!
这个混蛋有了富婆未婚妻,做梦都还在想着金发碧眼的洋妞啊!
但这话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口,周明只能把所有的悲愤都化作杀人的目光,狠狠地射向路明非。
我把你当兄弟,你他妈的居然想挖整个周家的顶梁柱?!
“怎么了?小明子,我看你好像很不高兴啊?”
娲主察觉到了周明的不对劲,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危险的光芒。
“没有!属下万分激动!多谢家主恩赐!”
周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正站好,大声回答,心里却在流着悲伤的泪。
完了,自己现在都被家主调教成这个德行了。
要是以后路明非这个混蛋真的上位成功,自己还不得被他拿捏成各种奇奇怪怪的形状啊!
怕兄弟吃苦,又怕兄弟开路虎,这种心思在周明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好了,东西送到我也该回去了,你们两个就别继续打扰路明非,也回去吧,我听说他今天在广场上晕过去了,让他好好休息。”娲主拍了拍手,下了逐客令。
“……”这就开始护上了?
周明最后看了路明非一眼,从牙根里挤出一个“是”字,准备逃离这个伤心地,背影萧瑟得像是一只败犬。
娲主则背着手摆出一副老领导的派头,对路明非继续说:
“这两天上午你好好教他们修炼方法,下午就在这院子里等我,我来教你些东西。”
还没完?还有私房小灶?路明非感觉幸福来得太突然,有点受宠若惊。
他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娲……娲主大人,您准备教我些什么?”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周明说过内丹术?”娲主微微一笑,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我准备教你……如何结丹。”
她真的很好奇周家这套单纯锤炼精神力的内丹术,到了路明非这个真正的天选之子手里,会不会真的像那些古老的仙侠小说里写的那样,凝结出一颗“金丹”来。
“多谢娲主!!老周!你听见了吗!我终于要结丹了!”
路明非喜出望外,激动地看向周明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恭……恭喜啊……”周明已经彻底麻木了,他僵硬地转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无力地说道。
事到如今,他只想穿越回到最开始的时候,给那个决定忽悠路明非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真是悔不该当初,把这尊大神请进家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