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灿灿的铜锅里热气蒸腾翻滚着，在十一月微凉的空气里聚成一团白雾。
木炭在锅底安静地燃烧，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几片枸杞和葱姜在沸腾的汤水中四处滚动。
周明用筷子夹起几片薄如蝉翼的羊肉，手腕一抖将它们没入滚开的汤中。
这羊肉，是襄阳本地最负盛名的老河口羊。
这种羊大多以散养为主，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百草尖，肉质细嫩得能掐出水来，味道鲜美无比。
周明今天一大早就吩咐了佣人专门去襄阳城外花了大价钱才弄来了这么一头上好的河口羊。
本来他是准备带着路明非那个小王八蛋一起庆祝庆祝自己实力突飞猛进的。
结果路明非那句轻飘飘的“我管你叫老周，你管我叫老祖宗”，着实是让周明气得不轻。
他索性撇下那个没心没肺的小混蛋，回来拉着自己的亲表叔借酒消愁。
“齐安叔，你说说看这叫什么事儿啊……”
周明一边把刚烫熟的羊肉在麻酱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着今天和路明非的耻辱对话。
周齐安在路明非那天广场上施展御剑术之后，就搬到了周明这里。
主要是为了从周明这个早就接触过路明非的侄子身上多了解一下“路大师”。
但在得知周明也是在带路明非回来的前一天才知道那小子会修仙之后，这位古板的表叔就放弃了。
话题改成了每天雷打不动地和周明一起探讨路明非在课堂上讲的那些天书。
周明倒也没拒绝，一方面这是他亲表叔，另一方面周齐安是全周家第一个从路明非那套天马行空的理论里真正领悟到仙法本领的人。
如今整个周家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修仙浪潮中。
如今整个周家都在路明非的教导下陷入了修仙热中，两人既是叔侄又是同学和舍友，相处的倒也算是愉快。
“果然，娲主大人对于路师的天纵之资早就已经看在了眼里。”周齐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难怪她会将断龙台都赠予路师。”
“？？？不是？齐安叔？你…你刚才说什么？”周明涮羊肉的动作瞬间僵住，筷子悬在半空。
没记错自己的这位表叔应该是周家最守规矩最古板的那个。
如果不是因为这种不懂变通的性格，他早就该是某个分家的负责人，再不济也该和自己一样被派去执掌某个重要城市，而不是窝在本家当一个普通的教习。
就是这样一个疑似老楚未来模样的家伙，居然开始拍起路明非这小子的马屁了？
“我一定是在做梦……”周明把羊肉放在了自己碗里，然后看着自家的表叔痛心疾首的开口。
“齐安叔，路明非之前可是一口一个周哥和老周的叫我，我们两个那是过命的交情，你一口一个路师，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啊！”
娲主她老人家怎么叫自己没资格管，可你是我亲表叔啊！你在这凑什么热闹啊？
“我为什么要考虑你的感受？”周齐安瞥了他一眼，端起桌上的白酒杯抿了一口。
“你能让我脱胎换骨吗？”
“……”周明顿时语塞。
“所谓的规矩不过是给庸人制定的。”周齐安放下酒杯，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
“路师仙法了得，已经有人因为他的授课在内丹术的修行上一日千里。”
“有这么一尊神仙在周家，别说叫他一声老师，就算是真像他说的那样叫他一声老祖宗，那也是我们周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周齐安看了自己这个还拎不清的侄子一眼，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原本你们两个地位相差无几，但是最近差距却被拉得越来越大，心里有些不太习惯？”
“……是有那么一点。”周明露出了一丝苦笑。
自从到了周家，路明非就像是坐上了火箭一飞冲天。
再加上他一直以来都无比敬重的家主似乎也对路明非亲近得过分。
这让周明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小老弟相处了。
称呼这种东西以他周明的厚脸皮来说，本来是完全不应该在意的。
但是他却在其他人对路明非称呼的不断变化中，感觉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距离感。
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未来还能和以前一样勾肩搭背地喝酒撸串吗？
尤其是在今天路明非拒绝了他一起庆祝的邀请之后，这种想法越发地强烈了。
当周明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股脑地告诉周齐安之后，这位因为面瘫说话一直平淡无比的周家教习，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波动。
“蠢货。”
“啊？”
“路师如果真的在意这些世俗的辈分和称呼也就不会和你开那种玩笑了。”周齐安冷冷地说。
“我…我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就是心里不得劲，他不仅救了我的命，还给周家带来了这么多的好处……”周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正因为路明非还把他当朋友，还愿意跟他开那种没大没小的玩笑，周明才会有这种烦恼。
他原本只是想把路明非带到周家满足他那个修仙的愿望，顺便给他谋点好处。
可现在好处似乎全让周家给占了，自己这边屁都没帮上。
“你知道昂热和梅涅克·卡塞尔的关系么？”周齐安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当然知道，他们是战友，也是秘党曾经最强力的两张王牌。”周明点了点头。
对于昂热的过去，他或许比一些卡塞尔学院的学员都要了解的更加清楚。
“如今的你和路师实际上就相当于当年的梅涅克和昂热。”周齐安缓缓地说。
“在梅涅克还活着的时候，昂热也一样只能够远远地追赶他的脚步。”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这并不影响他在梅涅克死后成为了卡塞尔的校长。”
“齐安叔…你的意思是让我熬死小路？”周明的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亲表叔一下。
“你还想熬死路师？你可别忘了路师在修仙。”周齐安没好气地说。
“恐怕你孙子辈都入土了，路师都还活得好好的。”
“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想太多，你真以为娲主她老人家那柄断龙台是白给的吗？在未来的某一天说不定就需要你来带领周家的人替路师扫平障碍了。”
“她老人家已经想到那么远了么？”周明愣住了。
“这就是为什么周家的家主只能够由历代的娲主来担任的原因。”周齐安面无表情地倒酒。
“所以你只需要记住路师的付出，未来替周家好好地回报他就足够了。”
“至于娲主她老人家和路师之间的称呼问题……我相信她老人家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算了……”周明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就像齐安叔你说的，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卵用，还不如暂时先记着他的好，就这样和小路照常相处就好了。”
“反正亲叔都准备叫小路老祖宗了，那我就只能抱紧这条大腿喽。”
“你小子……”周齐安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了自己手机发出了一阵急促的短信提示音。
而坐在对面的周明，手机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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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周家议事厅。
大厅的正中央，地板在无声的机械传动中微微塌陷，露出
一束数据构成的光柱从地面直射穹顶，光柱之中一位身穿繁复宫装身影半透明的女子正悬浮在半空。
“目前卡塞尔学院已经发出了最高级别的龙类预警，但除了派出一组学员小队之外，并没有进行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她的声音毫无起伏，不带一丁点的人类情感。
不过对于周家来说也不需要给一个工具赋予太多的人性，只要她能够精准地分析数据就足够了。
这就是周家的超级电脑羲和，在《尚书》中羲和是观测天象、制定历法的官职，这个名字也被常用做隐喻光阴的流逝。
而在周家，羲和则代表了绝对的秩序与稳定，不管万物如何运转，她都将始终恪守自己的本职。
“汉高那边出动了吗？羲和？”坐在主位的娲主看着眼前巨大的全息投影，轻声开口。
“回娲主大人，汉高集团以及和他结盟的几个家族目前只派出了三组小规模的屠龙小队，并没有大张旗鼓的行动。”羲和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呵呵，这群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心谨慎。”娲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讽。
“毕竟断龙台再次现世，他们那些洋鬼子也不知道我们周家到底是什么态度。”上次那位老者缓缓开口。
“怎么？还在舍不得那块破铜烂铁？”娲主瞥了他一眼，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温度。
“周建国，我告诉你，你爸爸当年都不敢对我的决定有半点不满。”
“……不敢。”被叫做周建国的老者顿时低下了头，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咬了咬牙继续开口。
“我只是觉得既然那小子接受了周家的断龙台，也应当替周家做点事情。”
“昂热已经和家主您达成了约定，而这一次的龙类事件卡塞尔学院恰好认为是龙王复苏。”
“不如……就让路明非带队前往鹿城，有断龙台在他手里，安全并不是问题，这……这是让周家重新站到世界舞台上最好的机会！”
“我反对。”周婉晴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她的目光看向了羲和。
“羲和的推算建国叔你又不是没有看到，这一次大概率并非真正的龙王复苏，您别忘了，卡塞尔学院可是一直都想找机会把路明非给带走。”
“路明非在周家带来的改变想必大家都看在了眼里，如果他去了卡塞尔，那么我们的损失将难以估量。”
“可他并非周家血脉，迟早是要离开的！”周建国的脸色有些难看。
“与其看着他离开，倒不如趁早让他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在他看来，路明非虽然让少数几个周家子弟的言灵得到了提升，但这种提升却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性。
这段时间里能够真正领悟路明非那种天马行空般教导的人少之又少。
他和周阳一样，都是周家的激进派，一直期待着周家能够再一次在混血种的世界里拥有曾经的强势地位。
“我想周阳应该和我是同样的想法。”周建国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身旁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
周阳在他的注视下轻咳了一声，脸上的疤痕也跟着动了动，紧接着他开口了。
“我和婉晴的意见一样，我也反对让路明非现在出面。”
“周阳？！你……”周建国瞪大了眼睛，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建国叔，你是不是漏了一件事？”周阳没有理会他的表情变化，只是对羲和开口。
“羲和，把这次卡塞尔派出的小队成员资料调出来。”
“是，周阳大人。”羲和的手臂轻轻一挥，一道光幕就悬浮在了她的面前，如同画卷一般缓缓展开。
紧接着楚子航和那个金发三无少女的资料就展现在了众人眼前。
“本次行动的领队是两名卡塞尔在校学员，楚子航与Zero。”
“楚子航是卡塞尔执行部部长施耐德教授的爱徒，他的言灵是君焰，虽然刚入学一年，但已经深度参与了多项高危执行部任务……”
伴随着羲和的介绍，楚子航曾经执行过的那些任务的详细资料也一一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除了这些，他还参与了前段时间的圣殿骑士团事件，并且给予了那位六代种邵南音重创……”
“一个人面对一头六代种吗？卡塞尔还真是从我们华夏挖走了不少好苗子。”看到这样一份璀璨的履历，即便是周建国也不由得心生感慨。
对于龙类，混血种的应对方式几乎都是群起而攻之，因为物种的天生差距摆在那里。
在炼金术与现代科技介入之前，每一次屠龙都意味着无数混血种精英的牺牲。
而这个叫楚子航的年轻人一个人就能重创一头六代种，这种战绩就算在周家最精锐的A级成员中也几乎无人可以复刻。
“他应该是卡塞尔现如今最强的王牌了吧？”周建国问。
“根据我方驻扎人员周明的报告。”羲和的声音依旧冰冷。
“他虽表现优异，但龙血浓度并不算高，其战力主要依赖于爆血技术。”
“……内丹术么？”周建国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某个意气风发的男人。
“先停一下，我让建国叔看这份资料并不是为了让你了解卡塞尔的小辈有多优秀。”周阳打断了他的思绪。
“建国叔，你难道没有发现么？这个楚子航他和路明非的关系非常好，他不仅是路明非的学长，如今路明非在那座海滨小城的住所也是这个楚子航提供的。”
“你的意思是……”周建国皱起了眉头。
“昂热为什么只派出了这么一组学员？就凭两个优秀学员就想去猎杀一头疑似龙王的目标？”周阳冷笑着反问。
“难道他不知道这是去送死么？还是说他就是专门为了让他们去当炮灰的？”
“为了路明非昂热这个老家伙还真是够果断的。”周建国瞬间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所以现在叔叔您应该明白路明非在卡塞尔那边的重要程度了吧？”周婉晴接过了话头问。
“宁愿牺牲掉如此优秀的学员也要引路明非出来，这一次如果我们真的顺了他的意，那么说不定路明非就真的很难再回到周家了。”
“可…可有断龙台在，昂热应该不会……”周建国还在做着最后的辩解。
“建国叔！你真觉得单单是凭借一柄断龙台昂热就会买我们的账吗？”周阳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忌惮的是娲主大人！而不是我们周家！”
“……我知道了。”周建国长长地叹了口气，最终选择了妥协。
“那么就按照你们的想法来吧。”
“你们是不是有点想当然了啊？”一直沉默地听着这群小辈们争论不休的娲主，用她那白嫩的小手挖了挖耳朵，那双金色的眼睛缓缓扫视过眼前的每一个人。
“不等路明非自己说什么就擅自替他做出了决定，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一股如同实质的威压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所有人的脸色都在那一刻变得惨白。
要遭！光顾着讨论，却忘记了上一次就是因为这样擅自做主惹得娲主大人生气的……
“这是最后一次。”娲主的声音冰冷无比。
“现在路明非拿着断龙台，看到他就等于看到我，我希望你们能够给予他足够的尊重。”
“是！”众人齐刷刷地低头，大声应道。
“至于这一次到底应该是让他去还是不去……就让他自己选择好了。”
“吩咐下去，周家所有人进行一级战备，散会！”
娲主的小手轻轻一挥，大殿的地板顿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
羲和那半透明的身影瞬间消失，而刚刚下陷的区域也恢复了原样。
至于大厅里的其他人，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头埋得低低的，直到娲主那娇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殿的尽头时才一个个如释重负的恢复了正常模样。
“真是多事之秋啊……”周阳看着纷纷离去的同伴们，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有些褶皱的西服。
“看来得尽快物色一个足够优秀的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