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城的十一月，仍旧充满了湿意。
这座外表看起来温吞安逸，仿若还停留在某个江南旧梦里的小城，此刻却被一张无形的网死死笼罩。
冰冷的雨水不断冲刷着仿古酒店的飞檐，汇聚成溪流，沿着青石板路决绝地奔腾。
一辆黑色的宾利雅致，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酒店门口。
希尔伯特·让·昂热推开车门，没有打伞，就这么走进了那片泼天的雨幕里。
冰冷的雨水几乎在瞬间就将他那身来自萨维尔街的手工定制西装浸透，但他却毫不在意。
酒店门口的门童反应极快，抓起一把印着酒店Logo的巨大雨伞快步跑来，想要把他迎进那个干燥的酒店内部。
昂热却对着那个年轻人摆了摆手，一个“不必”的简单手势。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被雨雾模糊得只剩一片灰白的天空。
布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银灰色眼眸深处却翻涌着比这场暴雨更冷冽的风暴。
路明非失踪的第二天，他终于赶到了鹿城。
尼伯龙根已经溃散，那头藏在鹿城的次代种到底结局如何已经不言而喻。
现在几乎大半个混血种世界都在盯着那个刚刚弑杀了一头次代种的男孩。
这个离开了“伊甸园”的男孩，真的如同他所设想的那样，以一种近乎夸张的速度成长成了那个“theoe”。
他比自己更全面，比自己有更多的朋友，最关键的是……
他比自己更年轻。
昂热毫不怀疑，在不久的将来这个男孩甚至可能超越他的老友，如同彗星般耀眼的梅涅克·卡塞尔。
这本该是他成为卡塞尔校长这漫长一个世纪以来，听到的最振奋人心的消息。
但事情却产生了细微的偏差。
为了这次的任务，他特意彻头彻尾的调查了路明非所有的资料，并且和那个人达成了交易，接受了代号为“零”的女孩。
在他看来鹿城这次的任务本该是击杀龙王前的热身才对，路明非几乎不会遇到任何真正的危险，他从来没想过会出现偏差。
按照计划，路明非应该会在万众瞩目下完成屠龙再次扬名。
他会收获他过去十八年里做梦都不敢想的尊重和荣耀。
然后他会从自己这里得到那个他追寻已久，关于“消失父母”的答案。
他会将那对夫妇为人类所做的一切付出和牺牲都告知男孩。
他相信一个刚刚亲手埋葬了次代种的英雄会理解这种“大义”，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一切都伴随着那头未知龙类出现脱轨了。
一个能够轻轻松松在那头次代种刚被击败的瞬间，当着零和那个周家孩子的面掳走路明非的存在。
这让昂热那颗沉寂了近百年的心脏，有了一种被攥紧的不安感。
他总感觉不仅是人类方在计划着如何一劳永逸地将龙族彻底送葬，那些沉睡了千年的龙似乎也在谋划着什么。
可比起那些龙，人类方既不够团结也不够强大，哪怕他已经用尽心血培养出了无数士兵。
“年龄越老，需要考虑的东西就越多了啊……”
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闪过那双狮子般的眼眸，昂热缓缓迈步走进了酒店那灯火辉煌的大厅。
他随手将那把宾利车钥匙抛给了跟在身后的门童，径直朝着电梯走去。
“失控”是他一生之中，最厌恶的词汇。
他的一生都在与失控作战，龙族的苏醒是失控，梅涅克和路山彦的死是失控……
而现在他那颗横跨整个棋盘最关键的棋子，也隐约有了失控的迹象。
他还在按着棋盘上的规则前进，龙类却已经开始掀桌子了。
思绪纷飞中，电梯“叮”地一声到达了顶层，这层是楚子航和零暂住的套房。
昂热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潮湿的西装，离开了电梯。
仅仅只是按动了一次门铃，门就打开了，眼前的男孩眼中有着和他一样的疲惫神色。
“校长……”楚子航让开了位置。
昂热走进了房间，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个代号“零”的女孩，她身上还打着绷带，正躺在床上。
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不断在键盘上敲击着。
昂热的目光只停留了半秒钟，就转过身径自从酒柜里拿出了一瓶威士忌，没有加冰，直接倒了半杯。
“情况。”他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食道，像是一团火驱散了刚刚雨水的寒意。
“目前结合诺玛和鹿城周家人的帮助，只能确定那头龙最后消失在了鹿城边缘的山脉中。”
零的回答言简意赅，她缓缓抬起头，漂亮的脸蛋憔悴不已。
从小山村回来之后，她并没有去医院，而是拜托周明找来了私人医生替她处理伤势，处理完毕之后就一直投身于寻找路明非的忙碌之中了。
现如今拖得越久，路明非就越危险。
“它很强。”楚子航也开口了。
“当时周明和零都和它简单交了手，但甚至连一回合都没有坚持下来，就让它带着路明非消失了。”
“这不怪你们，我的孩子们。”昂热走到楚子航身边，布满皱纹的大手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他的目光紧紧盯住了楚子航那双金色的眼眸。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昂热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从他进门开始，他就发现楚子航的黄金瞳一直处于点燃的状态。
“……”楚子航沉默了一阵，还是决定照实说。
“从那次战斗结束，它就已经没有办法主动关闭了。”
“你的言灵很强大，但你的血统却拖累了你。”昂热叹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那东西尽量少用，我不希望我的学生最终会死在同伴的手上。”
楚子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低下头选择了继续保持沉默。
“让你们两个孩子来执行这个任务，是学院的失职。”昂热说。
“但人手不够也的确是我们现如今仍旧存在的问题。”
“你们面对的是一个未知的领域，卡塞尔的利剑在华夏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未必能斩断一切。”
“这一次多亏了那位周家的孩子能够伸出援手，他也在这里吗？”昂热问。
“周明和路明非他们住在另外一个酒店。”楚子航开口。
“现在虽然路明非失踪了，但周明并没有离开那里。”
“现在在这里还有谁能够最快找到路明非，大概只有他背后的周家了。”昂热叹了口气。
光是鹿城本地的周家人进展还是太过于缓慢，他需要借着周明这个跳板，再次和周家那位大人交流一次。
“你愿意陪我一起去见见他吗？”他看着楚子航，征询着他的意见。
“我会和您一起去的，校长。”楚子航点了点头。
“至于你……”昂热又看向了零。
“我已经替你提前办理了卡塞尔学院的入学手续，在你伤好之后就可以直接进入卡塞尔学院学习。”
零那张三无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来自昂热的善意。
“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昂热缓缓起身。
楚子航迅速在前面带路，两人再次来到了酒店的大堂。
只不过这一次大堂里多了不少人，一群穿着黑色西装气质精悍的男人簇拥着一个和楚子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老楚？”周明看到楚子航之后先是一愣，紧接着目光越过了楚子航，瞬间落在了那个气势如同沉睡雄狮般的老人身上。
昂热，这个卡塞尔学院内最强大的战力，居然真的在家主大人抵达之后也赶到了鹿城。
“周明，这位是昂热校长，”楚子航顺势开口。
“他想要找你商量一些事情。”
周明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了一丝笑容，心中对娲主之前的话又信了几分。
他对着昂热微微点头，不卑不亢：“昂热校长，久仰大名。”
“这一次多亏了你们周家的帮助，卡塞尔才能没有在这里损失两位精英。”昂热也微微欠身，以示感谢。
“老楚和小路一样都是我的朋友。”周明眯着眼睛，回应了昂热。
紧接着，他继续开口：“既然都是朋友，那么我也不会拒绝朋友长辈的请求，您有什么事情要拜托我的都可以开口。”
“我希望可以见娲主一面。”昂热开门见山，他的时间很宝贵。
周明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让开了身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真巧啊，我们的家主正好和您的想法一样，现在也正在等着见您。”
一瞬间，昂热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原样。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迈着那沉稳的步伐朝着门口走去。
而楚子航刚刚要跟在昂热身后一起离开，却被周明一把拉住了。
“你就别去凑热闹了，老楚。”
楚子航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向周明。
周明先是看了一眼昂热苍老的背影，直到他彻底走出了酒店大门，这才转过头对着楚子航嘴唇微动，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娲主她老人家和我说了，小路他不会有事的。”
“那我们现在？”楚子航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丝。
“先去你的房间坐坐。”周明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开口。
作为周家小辈里和娲主走得最近的存在，他早就已经对于这些大人物之间的博弈司空见惯了。
“作为小角色，我们只需要等着他们这些大人物谈崩或者谈拢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