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夏弥觉得自己的猜测可比现实要保守得多。
作为一个活了几千年的龙王，她自认为见识过人类历史上最疯狂的野心家、最偏执的理想主义者，也见识过那些试图用炼金术把自己变成神的疯子。
但在面对路明非这个“诺顿人间体”时，她发现自己的想象力还是太贫瘠了。
她原本以为路明非充其量也就是在诺顿潜意识的影响下良心发现，准备稍微拯救一下同胞，或者搞点什么“龙族复兴运动”之类的。
就算是想破脑袋把龙脑子想成猪脑子，她也不会想到路明非会有这种甚至可以说是丧心病狂的想法。
大家都一样拥有力量？人人都能修仙？全民飞升？
夏弥看着对面那个一脸认真的男孩，心里只有两个念头在疯狂打架：
到底是自己刚才在那堆垃圾里睡着了还没醒，还是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家伙其实已经疯了。
拯救同胞姑且还可以说是一种带着悲剧色彩的天真。
而“人人如龙”这个想法就完全是天方夜谭了。
路明非嘴里所谓的修仙，说到底不就是言灵的另外一种应用方式吗？
不就是把精神元素和炼金术结合起来的高阶技巧吗？
结果这家伙不仅把它当成了是什么全新超越血统的体系，还被忽悠得深信不疑，简直就像是被传销洗脑了一样。
真是不知道那个面瘫脸和他身边的其他混血种是怎么给他灌输知识的，卡塞尔学院的教育水平就这？
居然连这点常识性的东西都没有纠正过来？
如果真的有修仙者，如果普通人真的可以通过修炼获得力量，那这个世界还轮得到曾经的龙类统治吗？
人类早就骑在龙的脖子上拉屎了好吗？
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血统代表了一切。
就像狮子生下来就是狮子，兔子生下来就是兔子。
兔子再怎么努力锻炼也只能变成一只强壮的兔子，永远不可能长出獠牙去捕猎。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路明非真的是个万中无一的天才，真的搞出了能够让普通人也可以学习的超凡力量……
其他拥有力量的人，会让他如愿以偿吗？
且不说自己这些视血统为禁脔的龙类血亲。
光是那些做梦都想着四大龙王死绝之后，自己好统治世界的混血种家族就不会让他如愿了。
秘党的长老们会为了维护权力的纯洁性而发疯，他们会把路明非视为比龙王还要危险的异端，然后用尽一切手段把他抹杀在摇篮里。
这哪里是寻找第三条路？这完全是在向整个世界的既得利益者宣战，是在挑战整个世界的权威啊。
这个傻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啊哈哈……”夏弥只能干笑着，嘴角有些僵硬地附和他。
“说实话我也搞不懂你所谓的修仙是什么，不过…应该也没有那么容易吧？”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生怕刺激到这个精神状态明显不太稳定的家伙。
“真要是这么简单，那我们现在就应该不是坐着这破破烂烂的地铁，而是踩着飞剑或者葫芦什么的，嗖的一下就出去了，多拉风啊。”
“没事，我也就是随便说说而已。”路明非看了一眼夏弥，并没有因为她的敷衍而生气。
这些话他知道听起来有些离谱，甚至他现在也是有感而发，脑子里那个宏大的蓝图还只是个雏形。
但是他相信迟早有一天他嘴里的话会变成现实。
毕竟之前没有修仙者是因为这个世界还没有人能够成功破开那道天堑。
而现在有了他，有了他这个已经修成金丹打破了规则的存在，那么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在蒸汽机没有被发明的时候，大家不是也想象不到那些冒着黑烟的铁疙瘩能拉着几百吨的货物满世界跑吗？
大家不是也觉得还要靠马车跑几千年吗？
路就是人走出来的，每一个伟大的变革在开始的时候看起来都像是一个笑话。
随着路明非这番如同疯子一样的发言结束，地铁车厢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在回荡。
夏弥依旧是缩成一小团，低头看着车厢那污迹斑斑的地面发呆。
而路明非在安静了一阵子之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抬起头看向夏弥。
“对了，夏弥。”
“嗯？”夏弥抬起头，有些茫然。
“为了不让这里的事情影响到你，也为了你的安全……”路明非斟酌了一下措辞。
“出去之后我会想办法找人来帮你忘掉有关这里的记忆。”
“忘掉…有关这里的记忆？”夏弥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瞳孔微微收缩。
紧接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极害怕的表情，原本抱膝的双手迅速松开，转而在胸前交叉做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你……你要对我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是要用什么法术把我的脑子洗掉吗？就像黑衣人里那样？biu的一下？”
“没那么夸张啦，也不会做些什么奇怪的事。”路明非挠了挠头，回忆了一下以前林澜对他说过的话。
“估计就是催眠之类的？或者是某种心理暗示？”
“我认识一群专门处理这种麻烦的小龙人，他们是专门负责这类事情善后的，就像是城市里的清道夫，燕京刚好有他们的分部……”
似乎是为了安抚夏弥，让她不要把这当成是什么恐怖的人体实验，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可靠的笑容：
“放心，他们是专业的，服务态度很好的。”
“放心个鬼啦！！”夏弥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我才不要被催眠呢！谁知道这种事情有没有副作用啊！”
“万一他们手一抖把我变成了傻子怎么办？万一我忘了银行卡密码怎么办？万一我忘了我是谁怎么办？”
“而且把脑子交给别人随便乱动，这种事情本身就很变态好吗！”
“听他们说是没有副作用的……”路明非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我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至少你以后不会看到地铁站就PTSD了。”
路明非开始循循善诱，像个耐心的推销员。
他不知道卡塞尔那边的保密流程具体是怎样的，是不是像他一样直接和普通人坦白。
但他不想瞒着夏弥强行给她进行记忆消除，那是对她的不尊重。
而且从之前的情况来看，对于夏弥来说，忘记这段经历回归正常生活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之前在洞窟里她都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了，精神状态一度处于崩溃的边缘。
有些时候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无知是福，知道得越多反而越痛苦。
“还是算了吧……”夏弥停止了摇头，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她眨巴着大眼睛双手合十，对着路明非拜了拜。
“我其实嘴巴挺严的，真的！我小学的时候就知道同桌暗恋班长，一直憋到毕业都没说出去！”
“我绝对不会把这些事情说出去的，我可以发誓！如果我说出去，就让我……让我一辈子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
“拜托了，路大神！路大仙！你就放过我那可怜的小脑瓜吧！”
“你难道不怕想起那头龙做噩梦吗？”路明非有些无奈地问。
“如果是刚刚看到的时候确实会怕啦，吓得腿都软了。”夏弥吐了吐舌头。
“但是和它玩过牌之后就感觉它其实也就是体型大了一些，长得丑了一些。”
“仔细想想它那样被关在那个黑漆漆的洞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是挺可怜的。”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路明非毫不留情地吐槽。
“刚才在隧道里是谁问我是不是斩草除根了？是谁说要以绝后患的？”
“哎呀，这就是人性的复杂之处嘛！”夏弥煞有介事地开口，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在情感上我是很可怜它的，毕竟它还会分薯片给我吃。”
“但是理智上作为人类我还是不能够做到和你一样平等的看待它，这很正常啊，毕竟它是异类嘛。”
“说的也是。”路明非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能有这种觉悟已经很不错了。”
“是普通人还真是抱歉啊！”夏弥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总之我是不会同意什么催眠的，那是我的记忆，哪怕是噩梦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那如果……我非要找人催眠你呢？”路明非突然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压迫感。
“你知道我有超能力，如果我硬来你反抗不了的。”
“那…那我也只能认栽了。”夏弥愣了一下，随后缩了缩脖子像是被吓到的小鹌鹑。
但紧接着她又鼓起勇气张开嘴巴，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对着路明非龇牙咧嘴。
她表现的色厉内荏，声音虽然在抖，但语气却很凶。
“但是在被催眠之前我一定要咬死你！让你知道本姑娘不是好惹的！”
“噗……”路明非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原本那种想要吓唬吓唬她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他发现这个姑娘真的越看越像是他的性转版。
这种怂包中带着一丝好笑、好笑中又带着一丝倔强的模样，和以前斗的他简直如出一辙。
“行了行了，别咬人了，你是属狗的吗？”路明非笑着摇了摇头，重新靠回椅背上。
“你不想忘记就算了，反正我和那些人其实也不算是很熟，也懒得去麻烦他们。”
他选择了放弃这个打算，如果强行做这样的事情，那不就和那些仗着自己有言灵高高在上的混血种一样了吗？
“唉？”夏弥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路明非这么好说话。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你真的不会找人催眠我了？不骗我？”
“不是我，是那群小龙人。”路明非纠正道。
“我说了我只是个中间人，既然你不愿意我也没必要强买强卖。”
“反正我又不知道他们是谁，也没差啦。”夏弥松了一口气，无所谓地摆摆手。
“只要没人动我的脑子就行。”
“随你高兴吧。”路明非耸了耸肩。
“我还是比较尊重个人意见的，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反正一开始也是为了你好才这么建议的，你自己别后悔就行。”
“放心放心，我心里素质强着呢！”夏弥拍了拍胸口。
车厢里再次安静了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逐渐熟络了起来，也许是因为确定了自己没有危险，夏弥也展现出了少女好奇心旺盛的一面。
她把原本缩在座椅上的脚放了下来，双手撑着座椅边缘身体前倾，凑近了路明非，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看着他。
“话说回来，路大神。”
“干嘛？”
“这个世界……像你这样的人，很多吗？”夏弥眨巴着大眼睛。
“应该不少吧？”路明非想了想。
“具体数量我也不知道，但是大部分现实世界的财团啊，跨国公司啊，其实幕后老板都是他们，他们掌握着这个世界的经济命脉。”
他也没有刻意隐瞒夏弥，随口就把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属于“绝密”的信息说了出来。
反正夏弥都知道龙了，知道点混血种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哇……”夏弥发出一声惊叹，眼神有些羡慕。
“这就是有超能力的好处吗？我还以为他们都是像超人那样内裤外穿到处拯救世界呢，原来都在忙着赚钱啊？”
“倒也不是没有那种觉得自己是在拯救世界的人。”路明非解释道。
“他们经常在全世界到处跑，专门处理你之前看到的龙或者其他的超自然事件，他们自称为屠龙者。”
“我说的能够催眠你的人，就是他们那一伙的。”
“可从你的语气来看……”夏弥歪了歪头，试探性地开口。
“你好像不是很喜欢他们？提到他们的时候，你的眉毛都皱起来了。”
“我和他们……应该算是理念不合吧。”路明非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我不觉得龙类就都是坏的，必须赶尽杀绝，也不觉得这些有超能力的就都是好人，很多时候他们比龙更傲慢。”
“那你算是站在哪一边的？”夏弥追问。
“都不站，我自己一个人一边。”路明非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