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哥哥……”
黑暗中,传来了小孩子轻声的呼喊。
那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依恋。
路明非脸色一变,他下意识地以为路鸣泽那个小混蛋又来了。
但是当他仔细去听的时候,却察觉出了声音的不同之处。
这道声音比起路鸣泽那种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童音来说要更加稚嫩一些。
它没有那种狡诈,反而天真无比。
“哥哥,我终……”
男孩的声音还在继续着,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让他听不真切。
路明非缓缓在黑暗中站起了身,他迈开脚步朝着声音来源走去。
“我终……于……”随着距离声音越来越近,他也隐约看清楚了眼前的事物。
那是一扇门。
一扇由整块青铜铸造的门。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繁复的花纹,那是龙蛇在云雾中交缠,每一片鳞片都打磨得清晰可见。
而在那些花纹深处,无数精密的齿轮正在无声地咬合旋转。
这种风格让他瞬间想起来了之前梦中的青铜城。
“这是又梦到那里了?”路明非喃喃自语。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青铜表面。
吱呀……还没等他用力,这扇门竟然主动缓缓地向两侧滑开。
随着门被推开,一股炽烈的光猛地照在了他的身上。
那并非是阳光,而是吞噬一切的火光。
视野所及之处,那座宏伟的青铜城市正在燃烧。
巨大的金属建筑在高温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仿佛垂死巨兽的哀鸣。
无数的人影在火海中奔走,他们在绝望中号哭,但声音还没传出就被烈火吞噬。
天空中下着雨,但不是水,是密密麻麻的箭矢,铁黑色的暴雨倾泻而下。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路明非惊恐地看着脚边。
那些原本应该是人的东西现在只剩下扭曲焦黑的碳化物,还保持着向天空伸出双手的姿势。
而在城市的最中央,一根高耸入云的杆子顶端挂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被几根粗大的铁链锁住了四肢,悬挂在烈火之上。
火焰舔舐着他的脚底,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而在高杆之下站着另一个白袍身影,他正仰着头看着上面的孩子。
“哥哥……”那个被挂在高杆上的孩子看着下方的身影,艰难地扯出了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凄美无比。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他这么说着,眼角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液体,瞬间被高温蒸发。
下一刻,轰隆!
一块燃烧着的牌匾从天而降,翻滚着重重地砸在了路明非面前。
烟尘四起,火星四溅。
透过飞扬的尘土,他隐约间看到了牌匾上那两个篆字。
上面写着:白帝城。
“痛痛痛!”路明非猛地睁开眼。
他的视线还没聚焦,脸部着地的剧痛就先一步传导到了大脑皮层。
这里没有火海,没有青铜城,也没有那个令人心碎的孩子,只有冰冷的地板。
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脸,浑浑噩噩地想要爬起来,视线在离地二十厘米的高度平移,然后在一处绝美的风景前僵住了。
那是一双白得近乎透明的脚丫,五根脚趾珠圆玉润,像是刚剥了壳的荔枝,指甲盖上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
这双艺术品般的脚并没有踩在水晶鞋里,而是极其接地气地趿拉着一双淡黄色的塑料拖鞋,甚至大拇指还在无聊地扣着鞋底。
视线顺着那双脚丫往上,是一截纤细而白皙的小腿。
因为蹲姿的缘故小腿肚子被大腿挤压,溢出些许肉肉的弧度,看起来丰满而富有弹性,像是刚出炉的白面包。
再往上就是……
“喂喂喂!你看哪里呢!臭流氓!”
一双手猛地伸了过来,挡住了路明非继续往上探索的视线。
夏弥就这样蹲在地上,双手捂着T桖的下摆,居高临下地瞪着路明非。
“你怎么起的这么早?”路明非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手撑着冰凉的地板坐了起来。
夏弥哼了一声,站直了身子。
那件宽大的旧T恤在重力的作用下垂落,立刻遮住了那片绝对领域,只剩下一双笔直的小腿。
“早?大哥,这都已经快要十点了还早?”她指了指窗外,忍不住吐槽。
“太阳都晒屁股了!你平时不上学的吗?这么能睡?”
“我确实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上学了。”路明非倒是很光棍地承认了,还笑着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现在的我基本上每天睡觉都睡到自然醒。”
“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你占齐了……”夏弥一脸羡慕。
“不用上学还有富婆养着,这什么神仙日子啊!我也想过这种生活!”
“没办法,也许这就是人品吧?”路明非耸了耸肩,一脸欠揍的表情。
“少来!赶紧清醒一下。”夏弥踢了踢他的小腿。
“该出去替你找网吧了,你不是急着联系你那个女朋友吗?早点回去我也能解放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朝着那个简易的隔断走去。
“你反正不用换衣服,先去外面楼道里等我好了,我要换衣服,少儿不宜。”
“哦,知道了。”路明非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扭头朝着门口走去。
一边走,他还在一边回忆着刚刚那个梦。
上一次被拉到梦境里的青铜城时,路鸣泽就已经说过了那是白帝城。
而这次梦境中的那块牌匾也再次证实了这一点。
但是他还是第一次在白帝城里看到这么惨烈具体的场景。
似乎发生了一场十分震撼人心的大战。
如果按照历史进程来看,这多半是公孙述在白帝城称帝之后,东汉大司马吴汉破城时候的场景。
最后史书上只留下“尽诛公孙氏”的结局,公孙述一整个家族都为他的野心付出了血的代价。
但梦里的那对兄弟怎么看都不像是公孙家的人。
他们身上没有皇家的雍容华贵,反而透着一种神性。
穿着白袍,站在烈火之中,与周围的凡人格格不入。
也就是说……
“是诺顿吗?那个白衣男人。”路明非站楼道里看着墙上那些办证的小广告,喃喃自语。
毫无疑问,能够出现在自己梦里并且和白帝城有关的就只有这位青铜与火之王了。
但是他居然还有一个弟弟?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原来青铜与火之王是双生子。”路明非若有所思。
而那句“终于又见到你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诺顿已经快要复苏了?
白帝城…白帝城…那里似乎是在三峡吧?
“发什么呆呢?思春啊?”
夏弥的手在路明非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的沉思。
“没什么。”
路明非抬起头,这才发现她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了他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长款的黑色风衣,剪裁得体,显得身形修长。
里面是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卡其色的直筒裤,脚上踩着一双干净的小白鞋。
那一头长发被她简单地扎成了一个高马尾,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稍微成熟了那么一些,少了几分学生的稚气,多了几分都市女性的干练。
“对了……这个给你。”夏弥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了一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递给了路明非。
“这是我爸爸的衣服,他以前单位发的,现在气温一天比一天冷,别说我没照顾你啊。”
“多谢夏弥姐!夏弥姐真是活菩萨!”路明非拍着马屁,麻利地接过了这件夹克。
虽然这件行政夹克套在他那身飘逸的大红色古装外面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活像是个刚从片场跑出来的群演。
但是保暖更加重要一些。
风度和温度之间,路明非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温度。
“赶紧走吧,一会隔壁奶奶该买菜回来了,要是让她看到我屋里钻出一个大男人,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夏弥催促道,推着路明非往楼下走。
“知道了,我们出发吧。”
路明非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又简单把古装那宽大的袖子全部塞进夹克袖子里,这才迈动了脚步。
两人走出了单元门,沐浴在上午的阳光中。
由于是在附近找网吧,不需要跑太远,所以他们并没有坐公交,而是在夏弥的带领下在周围四处转悠。
这片区域虽然老旧,但生活气息很浓,不远处就是一片新建的豪华小区。
在这个地段,网吧这种东西就像野草一样,怎么烧都烧不尽。
很快,他们就站在了一家装修颇为考究的网吧门口。
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上写着“极速网咖”,门口还贴着几张热门网游的海报。
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隐约传来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和打游戏的呼喊声。
但路明非只是看了一眼门口那块醒目的“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牌子就停下了脚步。
虽然他自认为经历了这么多事气质已经很成熟了,但他那张脸怎么看都还没满十八岁。
距离成年还有那么几个月,这条标语对他来说就如同天堑一样。
“换一家吧。”路明非拉住了正要往里冲的夏弥,摇了摇头。
“根据我的经验来看,多半这家是没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