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半个鹿城都染成了红色。
姜菀之的婚宴选在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地方。
那是曾经为了配合白商陆的蟹庄生意特意扩建的新码头。
此刻,码头边上巨大的白色游轮停泊在岸边,等待着迎接源源不断赶来的名流显贵。
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
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周家的黑色奥迪A8混在车流中显得毫不起眼。
白商陆坐在后座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身上的西装。
姜老爹坐在他旁边闭目养神,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狮子。
白商陆透过车窗看向前方那辆正在缓缓驶入停车场的加长款宾利,喉咙有些发干。
“我们真的能进去吗?”
虽然昨晚路明非已经说得很清楚,让他稍安勿躁,并且保证赵旭祯一定会放他们进去。
但是当真正面对现实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心慌。
毕竟他对于力量的理解还停留在金钱和权力的层面。
他只知道路明非的能力很神奇,但他并不知道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在混血种社会里究竟代表着什么。
“赵旭祯毕竟是拿着外交护照的贵宾。”白商陆咽了口唾沫,提醒着前排的周敏皓。
“鹿城的官方人员多少都要护着他一些,如果我们在现场闹得太大说不定上面就会过问,到时候……”
“放心。”正在开车的周敏皓头也没回。
“白医生,你对路师的含金量可能有些误解。”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平稳地滑入车流的空隙。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面子是靠钱买的,有些人的面子是靠权换的,但路师的面子是靠命挣的……”
“命挣的?”白商陆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是的,命挣的,不过不是他的命,而是别人的。”
周敏皓一点都不着急,慢悠悠地跟着前方的车辆。
很快两辆车子就这样驶入了码头的VIP停车场。
这里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为之眩晕。
放眼望去,停车场上停满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豪车。
在这里奔驰S级和宝马7系只能算是买菜车,丰田埃尔法更是像出租车一样常见。
劳斯莱斯幻影、宾利慕尚并排而立,甚至光看车牌还有一些从燕京千里迢迢赶来的神秘座驾。
码头的入口处竖起了一道铺着红地毯的安保门。
几十名戴着墨镜的黑衣保镖正在维持秩序,他们身材魁梧,眼神警惕,显然不是普通的保安。
一群平日里在鹿城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此刻正老老实实地排着队,等待着安检。
白商陆从车窗内小心翼翼地张望了一眼,心脏猛地一跳。
他在排队的人群里看到了本地两家银行的行长,看到了一画难求,市长都要客客气气的国画大师。
而不认识的其他人,光看那考究的穿着和不凡的气度就知道非富即贵。
几个穿着露背晚礼服的美女挽着男伴的手臂笑靥如花,看起来也很眼熟,应该是屏幕上经常露脸的明星或者当红主持人。
这一刻白商陆深刻地意识到了阶级的参差。
这就是赵旭祯的世界。
鹿城从开埠以来恐怕都没有举办过这么体面,规格这么高的婚礼了。
赵旭祯为了娶姜菀之果然是下了血本。
但也正因为如此,白商陆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凭什么?凭什么你有钱有势就能把别人的老婆抢走?凭什么你动动手指就能把别人的生活碾成粉末?
“到了。”周敏皓停稳了车子。
就在白商陆准备推门下车的时候,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幕让他无法理解的画面。
在码头的最前方所有宾客必经的入口处,赵旭祯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手工定制西装,胸口别着精致的襟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他并没有和那些排队的大人物寒暄,也没有去和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商人客套。
甚至他都没有趁着这个时间和今天的新娘姜菀之待在一起。
他就那样站在风口里,身后跟着那个身材火辣的秘书。
他在等人。
他翘首以盼,眼神中并没有新郎官的喜悦,反而带着一种深深的焦虑。
他在等谁?难道还有比市长更大的官要来?
白商陆正疑惑的时候,脑海中电光火石般浮现出了路明非昨晚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如果赵旭祯真的有点地位,就不可能不知道我是谁。”
难不成…他是在等路明非?
就在这时,路明非从加长款宾利中下了车。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黑色的高定西装,不过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在他身后,三位风格各异却同样惊艳的美人鱼贯而出。
苏晓樯挽着他的手臂,一身红色的露肩长裙美艳得不可方物,仿佛她才是今晚的女主角。
邵南音一身黑色紧身礼服,干练冷艳。
零穿着白色的蕾丝裙精致得像个洋娃娃,面无表情地跟在最后。
这一行人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下车吧。”周敏皓提醒道。
白商陆回过神来,和姜老爹一起下了车。
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看着远处那艘巨大的游轮,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们要不要挡住脸啊?”他询问身边的周敏皓。
“毕竟我现在名义上应该算是菀之的前夫,这种场合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我们就是来砸场子的。”姜老爹冷哼一声。
“挡什么脸?老子今天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姜家的姑爷!”
“你太小看路师了,他在这里哪怕是带着赵旭祯的杀父仇人,赵旭祯也要笑脸相迎。”周敏皓摇了摇头。
说话间,一直等待的赵旭祯终于看到了路明非的出现。
那一瞬间,那个高傲的英国绅士竟然像是个见到了领导的小职员一样,顾不上整理被风吹乱的发型,带着秘书快步迎了上来。
“路先生!”隔着老远赵旭祯就伸出了双手,脸上出现了白商陆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没想到您居然还在鹿城!能在这个特殊的日子见到您,真是蓬荜生辉啊!”
白商陆的印象中,这个男人一直都是高傲无比的,哪怕是笑着,骨子里也带着一股瞧不起他们这群人的味道。
但是现在不一样,他的笑容里充满了谄媚,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畏惧感。
路明非停下脚步,并没有去握赵旭祯伸过来的手。
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扫了这个男人一眼。
“看到我,你很惊讶?”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旭祯的脸色变了变,尴尬僵一闪而逝,只能讪讪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哪里哪里,是惊喜,是惊喜……”
他当然很惊讶,甚至是有些惊恐。
来到鹿城之前他早就已经通过组织调查过了,路明非失踪了好几天,至今仍旧下落不明。
有很多目击者都看到了他是被一头龙给掳走的,大家都在猜测,这位强势崛起的存在是不是因为受伤而被龙族给杀死了。
这个消息让原本在华夏销声匿迹的所罗门圣殿会再一次起了小心思。
他们在华夏还有不少曾经的遗产,姜菀之就是其中之一。
而现在路明非的消失就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于是作为重新进入华夏试探各方反应的第一步棋,赵旭祯就被派了出来。
他是组织里的精英,血统纯正,办事牢靠,同时也正好到了适婚年龄,缺乏一个能够诞生优秀后代的工具。
本来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镀金的好机会,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鹿城再次遇见这个瘟神。
由于有了上次的失踪风波,所以这次周家的保密措施做得滴水不漏。
路明非的行踪被严格封锁,去哪里周边都会有周家最顶尖的清道夫负责清理痕迹。
所以直到今天一大早,那张拜帖被送到赵旭祯面前的时候,他都没有察觉到路明非的存在。
当他看到拜帖上路明非三个字时,第一反应是:见鬼了!这位爷居然还没死?!
剩下的,就是不安和恐惧。
他不知道这个随手就能处理掉两位组织里的高阶骑士,甚至能单挑次代种的大佛突然跑来参加他的婚礼到底想要干什么。
是来祝贺?还是来清算?
据说他现在早已经今非昔比,能力似乎比曾经要更上一层楼。
上次在鹿城的次代种巢穴之中,就已经能够正面应战次代种了,而掳走他的那头龙,目击者都是三缄其口。
不过有好事者也进行了推测,他们觉得能掳走路明非的龙类,极有可能是初代种,也就是…龙王。
能从龙王手里活着回来的人……
赵旭祯想都不敢想。
如今他没有任何办法,也没有退路。
他只能祈祷这位爷心情好,对于所罗门圣殿会以前的那点破事已经既往不咎了,真的只是单纯地路过。
“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路先生愿意赏脸光临,在下不胜荣幸。”
赵旭祯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维持着恭敬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
“我带几个朋友一起你应该没什么意见吧?”路明非漫不经心地问。
“当然,当然!您的朋友就是我的贵客!”赵旭祯连连点头。
“那就没事了。”路明非点了点头,像是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
他牵着苏晓樯的手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转过头对着身后不远处招了招手。
“小白,老周,还愣着干嘛?我们上去,别让新郎官久等了。”
小白?老周?赵旭祯愣了一下,顺着路明非的目光看去。
这一看,他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这才发现原来白商陆和姜老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婚礼现场,就站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姜家老头不是应该在海南晒太阳吗?怎么回来了?
还有白商陆……那个废物前夫,他来干什么?
赵旭祯的脸色一下变得有些难看。
带着前夫来参加前妻的婚礼?这路明非是故意的吧?
但是,他看着路明非似笑非笑的眼睛,还是没敢发作。
他敢怒吗?他敢赶人吗?
如果他现在敢说一个不字,他毫不怀疑路明非下一秒就会让他这个婚礼变成葬礼。
最终赵旭祯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咽下了这口恶气。
他微微低下头侧过身,强行挤出一个笑容给几人让出了位置,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
这一刻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里。
那些排队的宾客们都惊呆了,他们看着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赵公子像个门童一样,恭恭敬敬地把一行人请进了VIP通道。
“你好大的威风啊,路明非。”苏晓樯挽着路明非的手臂,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小声和他咬着耳朵。
“还好吧,毕竟你男人也多少有点本事的。”路明非被女朋友一夸,也没有了风轻云淡的模样,开始自卖自夸。
“把你能的……”苏晓樯白了他一眼,但是脸上的笑容却异常灿烂。
她其实并不在乎路明非在外面地位如何,但是只要看到没有任何人敢欺负她的男孩她就很开心了。
而邵南音看着两人这副打情骂俏的模样也只能和零一起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缓缓朝着游轮走去。
至于白商陆和姜老爹,他们也顺利地跟着路明非穿过了安全门,靠近了游轮。
甚至和那些需要排队接受检查的大人物比起来,他们连安检这个流程都省了。
没有一个人敢拦住他们,也没有一个人敢问他们要请柬。
两旁的黑衣保镖在看到赵旭祯的态度后全都识趣的退到了两边。
赵旭祯只能弯着腰扭过头,假装没有看到他们两人。
当姜老爹路过赵旭祯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老头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新郎官。
“啧啧啧…本来以为某个人本事多大呢,结果也还是跟条狗一样?”姜老爹摇了摇头,故意发出一阵咋舌声。
赵旭祯的身体猛地一颤,藏在背后的双手紧紧握住了拳头。
但他依然没敢抬头,也没敢回嘴。
白商陆跟在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那个曾经让他感到绝望的赵旭祯,此刻在路明非面前卑微如尘土。
那些平时的大人物们,此刻都用敬畏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他的内心深处涌现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东西,如同火焰一般烧的他喉咙发干。
原来这就是拥有力量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