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游轮缓缓驶出了荷田,雾气渐散,一阵悠扬而庄严的音乐声顺着水面飘了过来。
不是华夏传统婚礼上的唢呐和锣鼓,也不是西方婚礼那种浪漫温馨的婚礼进行曲。
白商陆侧耳听了一会儿,愣是没听出来是什么调调。
反倒是旁边的周敏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呵呵,莫扎特的圣体颂,这群信教的疯子也真够有意思的。”
“放这种弥撒用的曲子,是在祈求上帝宽恕他们的罪行吗?”
“什么圣体颂?听着就跟送葬似的,真晦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出殡呢。”
姜老爹一脸的不爽的吐槽,但紧接着老头子话锋一转。
“不过也算是应景,一会就让他红事当白事来办。”
“哈哈哈!”路明非被姜老爹给逗笑了,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姜老爷子,您这话简直就像是道上混的啊,霸气!”
“那可不?”姜老爹被这么一夸顿时来了劲,挺直了腰杆吹嘘。
“想当年谁不知道我在鹿城码头的名声?那可是从街头砍到街尾来回砍了三天三夜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你的眼睛不会干吗?”零抬起头语气平静真诚地发问。
“……”姜老爹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硬核的医学问题。
“噗哈哈哈!”众人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尤其是苏晓樯,笑得花枝乱颤,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毫无大小姐的形象。
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邵南音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在这阵充满了快活空气的笑声中,游轮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赵旭祯开始招呼着所有的宾客往外走,路明非一行人也跟着来到了甲板上。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前方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那是一个由几十艘巨大的画舫首尾相连,组成的巨型浮动平台。
白商陆一看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名下……不,是姜菀之名下的蟹庄里所有的画舫。
赵旭祯把它们全部征用了,用粗大的铁锁连在一起,铺上了厚厚的木板,硬生生在湖面上造出了一座陆地。
画舫之间,穿着蓝色高开叉旗袍的服务员如同穿花蝴蝶般穿梭往来,端着精致的餐点和美酒。
而在飞檐斗拱之下居然还坐着一支穿着燕尾服的小型管弦乐队,大提琴手正闭着眼睛陶醉地演奏着。
满湖的船灯起起伏伏,倒映在水中像是无数颗坠落的星辰。
红色的灯笼在微风吹动下摇曳生姿,万千火光闪烁,美得有些不真实。
众人跟着宾客一起上了画舫。
从场地的布置来看,这里是很明显的中西结合。
画舫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中间是一片精心布置的水上庭院。
庭院里移植了一棵挂满了金黄花朵的桂花树,香气扑鼻。
而在桂树前方是一个铺着红地毯的漂浮平台,上面摆着香槟塔和一个城堡形状的婚礼蛋糕。
而在这一片中式的亭台楼阁之间,却突兀地站着一位身穿黑袍的牧师,正一脸肃穆地等待着。
“还挺有意思的。”苏晓樯挽着路明非的手臂四处打量。
“虽然稍微有一点点寒酸吧,但这创意还行,比我想象中的要好那么一点点。”
她看着周遭那些随风飘扬的红绸,又看看那个庄严的牧师,不知道是不是在脑补自己和路明非以后结婚的场面,脸上露出了憧憬的神色。
“放心,以后我们的婚礼肯定比这个更豪华。”路明非伸出手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
他们几人在服务员的恭敬指引下,来到了一处最靠近舞台前方的圆桌。
这张桌子看起来应该是赵旭祯临时加出来的,上面连表明身份的烫金桌牌都没有,显得有些突兀。
不过位置却是所有宾客里最好的,正对着舞台中央,视野极佳。
赵旭祯在权衡利弊之后,也算是给足了路明非这个煞星的面子。
随着宾客们纷纷落座,精致的酒菜就陆陆续续上来了。
清蒸大闸蟹、松鼠桂鱼、龙井虾仁……每一道都是地道的苏帮菜,色香味俱全。
客人们开始互相敬酒,气氛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但白商陆却坐立不安,他有些着急。
他清楚有些欧洲人的婚礼流程是这样的,先喝香槟吃东西进行餐前酒会。
吃到一半伴郎会用餐刀敲敲玻璃杯提醒大家安静,然后才是新郎新娘致辞交换戒指,神父宣布他们成为夫妻,最后餐会继续,变成派对。
但这里是华夏啊!新郎新娘还没正式亮相怎么大家就开始喝起来了?
“稍安勿躁。”路明非倒是淡定得很,他一边给苏晓樯拆着螃蟹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他都放你进来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可能一直把新娘子藏着掖着吧?”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会儿还得干体力活呢。”
“可是看不到菀之,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白商陆苦笑着说。
他屁股东张西望,试图在人群中寻找姜菀之的身影。
路明非叹了口气,把拆好的螃蟹递给苏晓樯,然后擦了擦手和身后的邵南音使了个眼色。
邵南音心领神会,立刻起身。
她从身后那个一直背着的长条形吉他包里拿出了被黑色绒布包裹着的长匣子,走到白商陆身边将它递给了他。
“拿着。”
白商陆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接过匣子。
手掌触碰到断龙台的剑鞘时,一股冷流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那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忐忑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又过了一会,中央舞台上的灯光突然变亮。
姜菀之穿着大红色旗袍和赵旭祯出现在了舞台上。
她盘着很精致的中式发髻,发间点缀着几样简单的珍珠首饰,温婉大气。
那一瞬间白商陆感觉时光仿佛倒流了,她看起来跟三年前那个坐在婚床上的女人没什么不同。
时光在她身上像是冻结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岁月的痕迹。
但是仔细看,几天没见她好像瘦了几分。
原本圆润的面颊微微有些凹陷,连腮红都没能完全掩盖住那种憔悴。
可她一直甜美地轻笑着,贝齿朱唇,眉眼弯弯,脸上好像蒙着一层幸福的辉光。
白商陆敏锐地注意到,那双依然美丽的眼睛里,瞳孔空荡荡的。
“菀之!!”白商陆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崩断了。
他唰的一下再次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着舞台大声呼喊。
“我来了!我是小白啊!菀之!跟我回家吧!”
这一嗓子,如同一道惊雷。
正在台上准备让赵旭祯和姜菀之宣誓的牧师愣住了,周围那些正在推杯换盏的宾客们也愣住了。
赵旭祯松开了姜菀之的手,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转过头,眼睛越过人群看向路明非。
“路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只是来讨杯酒喝吗?这就是你的诚意?”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我说过,我只是偶然把他们带上来而已。”路明非依然坐在那里头都没抬,继续给苏晓樯的碗里添着螃蟹。
“腿长在他们身上,嘴长在他们脸上,他们想说什么说什么,我可管不着。”
一旁沉默的零,直勾勾地看着苏晓樯碗里堆积如山的蟹肉,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很快就引起了苏晓樯的注意。
下一刻,零的碗里也多了一大块肥美的蟹肉。
小姑娘转过头十分疑惑地看向苏晓樯,却收获了苏晓樯一个大姐姐般的笑容。
“既然这样……”听到路明非那明显是推脱的话,赵旭祯冷笑了一声。
“那么我就要请这位不懂规矩的白先生出去了。”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白商陆,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我可没有邀请你这只丧家之犬来我的婚礼上捣乱,来人!把他给我扔进湖里喂鱼!”
“请你妈!!”白商陆怒骂一声,眼睛通红。
“我是来找我老婆的!不是来吃你的饭!”
他怒吼着抓住手中的断龙台,朝着赵旭祯猛冲过去。
“我也来!”姜老爹也顺势暴起。
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但动作却异常矫健。
他从腰间掏出一根早就藏好的黑色甩棍,紧跟着女婿冲了上去。
“上!别让他们靠近老板!”
周围那些早就蓄势待发的黑衣保镖顿时围了上来,瞬间淹没了这两个男人。
宾客们尖叫着四散躲避,场面乱成一团。
周敏皓想要起身去帮忙,却被路明非一只手给按住了。
“别动,看着。”
路明非目光穿过人群,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姜菀之,看着她那双无神的眼睛,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
白商陆本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医生,没有什么战斗力。
刚刚被这群专业保镖围住,没几下就被打翻在地。
无数的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他只能艰难地蜷缩在地上用身体护住怀里的断龙台。
路明非告诉过他,这柄剑只要拔出来就会有代价,甚至会要了他的命。
所以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就使用,至少要撑到赵旭祯面前才行。
而随着他的落败,姜老爹很快也被潮水一般的保镖围困住了。
老头子发出狂暴的怒吼,想去支援白商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很快,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的白商陆就被两个保镖架了起来拖到了舞台前方。
赵旭祯缓缓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
他弯下腰伸手拍了拍白商陆那张已经肿起来的脸,语气轻蔑。
“啧啧啧,看看你这副德行。”
“难道我给你的东西还不够多吗?日进斗金的蟹庄,还有上千万的资产……”
“对于你这种死狗一样的人物来说,能够获得这样的恩赐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知足呢?为什么非要来找不痛快?”
赵旭祯叹了口气,像是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傻子。
“你以为攀上了路先生这根高枝就没事了?人家也就是把你当个乐子看!”
“真以为那种大人物会为了你这种垃圾出头?别做梦了!”
“呵呵……”白商陆艰难地抬起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钱……我也不在乎有谁能看得起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但眼神却越发地明亮。
“那你究竟在乎什么?”赵旭祯冷笑。
“别告诉是爱情,这场婚礼是菀之自己要求举办的,她根本就不爱你。”
“爱不爱……你说了不算!”白商陆突然间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他猛地挣脱了两个保镖的束缚,双手握在了断龙台的剑鞘之上。
“姜菀之!!”他仰天长啸,声音凄厉。
“跟我回家!!”
“我来接你了……哪怕是下地狱我也要带你回家!!”
那一刻,断龙台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决心,黑色的剑鞘震颤不已,一股恐怖的气息开始苏醒。
“既然你不识好歹,那么是时候抹去你这个错误的标点符号了。”赵旭祯的脸色变了。
他感受到了那把剑的威胁,身上的气势陡然攀升,黄金瞳骤然点亮。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冷漠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你要对我老公做什么?”
赵旭祯浑身一僵,只见那个一直像个木偶的新娘此刻正站在他身后。
姜菀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枪。
黑洞洞的枪口,正死死地抵着赵旭祯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