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现在脑子里嗡嗡作响，感觉整个人都是懵的。
作为一个还算有点名气的赏金猎人，他其实也认识一些拥有特殊能力的存在。
甚至在他曾经合作过的一些小队里，也有那么一两个极其擅长使用超能力的怪胎。
他隐约记得这类人在某个圈子里似乎还有统一的称呼……
见识得多了，他也就从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习以为常。
所以在面对那些卡塞尔学院的小鬼头时，他除了稍微觉得有些棘手以外并没有产生太多想法。
哪怕是看到路明非施展出“瞬间移动”和“点石成金”的神迹。
他也只是在心里狂呼了一句“修仙真牛逼”而已。
但是谁能来告诉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鬼情况？
光是看这个浑身散发惊人热量的小男孩刚刚出场的方式，就完全没法用“超能力”或者“修仙”来解释了吧？
老唐不知道路明非刚才有没有注意到，但在小男孩用手掌灼穿了图书馆大门的一瞬间……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在小男孩皲裂皮肤之下流淌着的岩浆。
唯一能够匹配上他认知范畴内的生物，也只有DC漫画里神奇四侠中那个石头人。
但那哥们早就已经物种都改变了好吗？
也就是说这个小男孩和所有超能力者都不一样……他根本就不是人类。
老唐双腿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当小男孩抬起头用如同爬行动物般的黄金瞳注视着他的时候，他心底竟然没有升起一丝一毫恐惧。
相反，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漂泊了数十年的游子推开了一扇门，突然间感受到了壁炉的温暖，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
老唐刚刚已经和路明非坦诚地讲过他的过去。
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感受过关于家和亲情这两个概念，就只有那对收养他的亚裔夫妻。
可即使是对他关爱有加视如己出的养父母，在和他们生活的时候，老唐内心深处也总觉得隔着些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养父母已经尽他们所能给了他最大的疼爱，而他也一直努力地把这对夫妻当做亲生父母来看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无法像一个正常的孩子那样肆意地在他们怀里撒娇。
他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屏障里。
哪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养父母真挚温暖的情感，也始终没有办法让自己的灵魂毫无保留地接纳他们。
这种情感上的隔离感和残缺，让老唐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一直都感到深深的痛苦。
他试图在心理医生或者宗教那里寻找出一个解决办法。
可惜还没等他找到能够平衡感情的支点，养父母就意外去世了。
这也是为什么老唐后来会选择将自己拿命换来的钱全部捐给孤儿院的原因。
他害怕自己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天生就缺乏感情没有共情能力的怪物。
所以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向上帝证明他其实也是有正常人类情感的。
可是现如今当他看着眼前这个怪物般的小男孩时，他的心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悸动。
这种深入骨髓的安心感。这种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张开双臂去抱住眼前男孩的冲动……
不正是他苦苦追寻了二十年却始终求而不得的的“亲情”吗？
这太可笑了，明明养育了他十几年的养父母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应该让他产生出亲情的存在啊。
可此时此刻，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在灵魂深处的呼唤面前竟然显得如此无力。
老唐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升起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也许……他和这个怪物男孩之间才是真正血脉相连的同类？
“哥哥……”见老唐迟迟没有回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康斯坦丁轻轻挣开了身旁夏弥的手，一步步朝着老唐的位置走了过去。
“你…你不要过来……”看着如同移动的小太阳般逼近的男孩，老唐终于从诡异的亲切感中惊醒，十分不适应地向后退了几步。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男孩，他更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接受了这份感情，那该怎么面对曾经倾尽所有爱过他的养父母？
如果自己真的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怪物产生了这样的情感，那么他的养父母又算什么？
而且这样，那他还真的算是一个人类吗？
老唐充满抗拒的后退，让刚刚上前了几步眼中满是期盼的康斯坦丁停下了脚步。
刚刚从长眠中苏醒的火之龙王脸庞上露出了极其人性化的悲伤。
那双充满威严的黄金瞳此刻像是两汪即将沸腾的泉水，似乎随时都会落下灼热的眼泪来。
“哥哥……”他又带着一丝哀求，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就好像坚信着只要自己这样不断继续呼唤，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人就一定会回应他一样。
“闭嘴！不要叫我哥哥了！我不是你的哥哥，我…我是罗纳德·唐！是个生活在纽约布鲁克林的普通人！”老唐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而这个时候，他的脑海之中突然间出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
那是曾经做过的梦，梦里烈焰升腾的城池中，男人和一个男孩对坐在了一张矮几之前。
“哥哥，外面有很多人。”
“我们就要死啦，康斯坦丁，但是不要害怕。”
“不害怕，和哥哥在一起不害怕……可为什么……不吃掉我呢？吃掉我什么样的牢笼哥哥都能冲破。”
“你是很好的食物，可那样就太孤单了，几千年里只有你和我在一起。”
“可是死真的让人很难过，永远永远，漆黑漆黑……像是在黑夜里摸索，可伸出的手永远触不到东西……”
“所谓弃族的命运，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竖起战旗，返回故乡。死不可怕，只是一场长眠。在我可以吞噬这个世界之前，与其孤独跋涉不如安然沉睡。我们仍会醒来。”
“哥哥……如果有一天竖起战旗能够吞噬世界的时候，你会吃掉我么？”
“会的，那样你就将和我一起……君临世界！”
…………
“奇怪了…我为什么会哭呢？”
老唐缓缓地放下了捂着脑袋的双手，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的男孩。
两行泪水不知不觉地从他充满喜感的脸颊上滑落，瞬间被蒸发成了水汽。
他脸上的表情此时极其怪异，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整个人就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样傻傻地愣在原地。
而看着他这副模样的路明非，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路鸣泽其实并没有让夏弥和康斯坦丁自相残杀，然后渔翁得利的想法。
从始至终他的计划只有老唐这一个关键人物。
他之所以雇佣老唐，除了逼迫路明非前往卡塞尔学院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这个学院里有着一直在等待老唐的存在，而老唐也并非是一个普通的赏金猎人，而是青铜与火之王诺顿。
也就是说…从老唐踏入卡塞尔学院之后，路鸣泽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
一个没有觉醒的龙王和凡人没有任何区别，杀死他之后，他的双生子必然会陷入暴怒，展现出真正的弱点。
而康斯坦丁现在的状态很明显是被强行唤醒的，实力根本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
这就意味着就算暴走的康斯坦丁想要为哥哥报仇，也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昂热苦心积虑准备了这么久，是绝对不会放弃这次机会的。
这对命运多舛的龙族双生子在跨越了几千年的漫长时光之后，刚刚见面就已经被宣告了必死的终局。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你真的以为你已经吃定我了？路鸣泽……”路明非从牙缝里蹦出了这句话。
他很清楚这一次龙王苏醒事件牵扯到底有多大，也知道在这座学院的暗处有多少像弗罗斯特那样的老怪物正躲在阴影里等待着分食龙王的尸体。
他更加清楚在这个非黑即白的世界里，一旦他选择站在龙王这边将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
但是如果要他放弃这个在他还是衰仔时就一直陪伴在身边的朋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这么早就和路鸣泽撕破脸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但如果真的选择继续什么“屠龙”，那他就不是路明非了。
“修仙一途最讲究的就是念头通达，顺心意，明本心！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只可惜像你们这种虫豸终其一生也没有办法理解这种境界。”
伴随着一声轻叹，路明非做出了决定。
既然老唐就是诺顿，那么这个龙王他保定了，哪怕是昂热来了也没有用。
“哥…哥？他？那…那你是？”
与此同时，一直处于围观状态的夏弥终于回过了神。
作为龙王和诺顿的双生子，康斯坦丁不可能认错人。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路明非身旁那个长着一张倒霉脸的男人是诺顿，那被她当作诺顿转世的路明非到底是谁啊？
“我是路明非，这句话我好像一开始就已经告诉你了。”路明非扭头看了一眼夏弥，缓缓开口。
“……”夏弥沉默了。
她想要反驳却完全没有什么理由，也没有任何意义。
毕竟这家伙确实从一开始就明说了自己是个纯种的人类不是诺顿。
只是她一直把路明非的话当成为了掩饰身份的傲娇罢了。
小丑竟是我自己？！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眼前这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还在那儿哭鼻子的真·诺顿。
再加上虽然苏醒但明显处于虚弱期的康斯坦丁……
这是什么神仙组合啊？！不是扯淡呢吗？！
就凭这对看起来智商和武力值都不太在线的难兄难弟还谈什么一起联手阻止黑王的复苏？
“我真是被你给害死了！！”过了好一阵子，夏弥这才从打击中缓过劲来。
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路明非，那眼神简直恨不得扑上去在他身上咬下两块肉来解恨。
但奇怪的是，在郁闷之后夏弥的心底竟然浮现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庆幸。
其实仔细想想，如果路明非不是诺顿似乎也不是什么最坏的结局。
至少…至少她不需要担心诺顿的意识复苏之后会把路明非的主意识给吞噬了。
如果他只是人类路明非，那就意味着这家伙永远都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想到这里，夏弥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我虽然不是诺顿，但是答应过你的事情不会改变，你应该也很清楚我的实力，而且老唐…不，诺顿也是我的朋友，我不会抛下朋友不管的。”路明非听到夏弥的抱怨轻声开口。
“既然你不是我的同族，那我又该怎么相信你呢？”听到路明非的话，夏弥依然有些别扭地冷哼了一声。
“龙族和人类可是死敌，你难道还能背叛你的种族？”
“相不相信随你。”路明非并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解释。
他知道夏弥之前之所以会一直替他干脏活累活，其核心就是建立在“他路明非也是一位龙王”的错误认知上。
现在龙王诺顿另有其人，那么他们两人之间就需要重新建立双方的信任了。
但是无所谓，他对于夏弥的友情没有掺杂任何其他因素，也从来没有对龙类有什么偏见。
无论是人还是龙，在他眼里只有“朋友”和“敌人”。
他从始至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打破血统枷锁实现“人人如龙”的新世界。
只有到了那个时候，高傲的混血种世家才会跌落云端。
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一直厌恶杀戮和争斗，只想过平静生活的龙类才能够不用再躲在阴暗角落里提心吊胆。
也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才能够让身为普通人的苏晓樯在面对超自然力量时拥有生存下去的底气。
为了这个念头，哪怕前面的道路是刀山火海，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混血种的阻拦？黑王尼德霍格的复苏？
路明非的眼中闪烁过一丝金光，整个人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一般锋芒毕露。
那就……放马过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