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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3章 荒丘猎影
    南方的开阔地,在望远镜里看着似乎不远,真走起来,却是另一番滋味。

    

    人间失格客离开海岸丘陵,踏入一片更为荒凉的地带。这里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犁耙反复耙过,又浇上了滚烫的沥青。地面是板结的、灰黑色的硬土,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网格,缝隙里顽强地钻出一些暗红色、针叶状的荆棘,碰上去扎手,且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视野里几乎看不到完整的植物,只有零星几株烧焦的树桩,像大地咳出的黑色脓痂,指向阴沉的天穹。

    

    风在这里打着旋,卷起干燥的尘土和细碎的矿渣,形成一道道短暂存在的、灰黄色的迷你龙卷,呜咽着掠过旷野,又噗地散开。空气中那股低频的战争嗡鸣更清晰了,不再仅仅是感觉,而是耳朵能捕捉到的、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像无数只巨大的金属昆虫在极远处振翅。偶尔,会有更尖锐的、仿佛裂帛般的短促尖啸划过天际,那是超音速飞行器或某种能量弹道留下的余音,转瞬即逝,留下更深的压抑。

    

    他走得很小心,利用每一处地形起伏——一个干涸的河床陡坎,一片乱石堆,甚至是一道宽阔的地裂阴影。新生的肢体协调性越来越好,脚步轻捷,落地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靴底偶尔碾碎土坷垃的细微脆响。右眼的幻视在这样单调荒芜的景色里也安静下来,只剩下视野边缘一丝不易察觉的暗金色流光,像浑浊水底沉淀的金屑。

    

    大约走了七八公里,开阔地的轮廓逐渐清晰。那确实是一个依托几处低矮石丘建立的前沿营地,规模不大,但功能齐全。外围是匆匆用沙袋和废旧车辆残骸垒起的环形工事,几个制高点上能看到用伪装网半遮着的机枪巢位。营地内有十几顶大小不一的帐篷,几辆涂着斑驳迷彩的装甲运兵车和卡车停在一旁,车身上沾满泥浆,看不清具体标识。一些身着灰褐色作战服的人影在营地内走动,动作匆忙。

    

    距离还太远,看不清具体阵营。但营地的布局风格、人员的活动模式,不太像GBS那种一丝不苟的“秩序感”,也不完全像北境联军早期那种略显粗放的风格。更杂糅,更……实用主义。像是几股不同来源的力量临时拼凑起来的据点。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选择在营地东北方向约一公里外,一座相对孤立、顶部略平的风化岩丘侧面潜伏下来。这里地势稍高,能观察到营地大部分区域和其东、北两个方向的进出通道,岩丘本身的阴影和表面犬牙交错的裂缝提供了良好的隐蔽。

    

    他卸下背包,只留手枪、军刀和那根折叠天线——天线可以临时作为观测杆或别的工具。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岩石,缓缓调整呼吸,让心跳平复。像一块石头,融入这片荒芜的景色。

    

    观察持续了约一个小时。他注意到营地的人员似乎分为几拨,彼此之间交流不多,甚至保持着某种警惕的距离。车辆型号也不统一,有北境早期改装的“铁骡”卡车,也有黑市上流通的、不知来源的轻型突击车。下午三点左右,营地西侧扬起一小股烟尘,三辆摩托车驶出,朝着西北方向去了,大概是侦察或巡逻。营地内升起一缕炊烟,很快被风吹散。

    

    看来,这更像一个多方势力交汇、或某个独立承包商(比如迪克文森那样的)设立的临时中转站或任务集结点。危险,但也可能意味着信息流通和物资交换。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趁夜色再靠近一些,或者抓个“舌头”时,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风或旷野自然声响的动静,从他潜伏的岩丘另一侧,偏北的方向传来。

    

    那是靴子踩在碎石上,刻意放轻却依然无法完全消除的摩擦声。非常细微,间隔规律,不止一双。

    

    人间失格客的身体瞬间绷紧,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他没有立刻移动,甚至没有转头,只是将右耳的听觉专注力提到最高,同时左眼(正常视觉)微微转动,用极限的余光扫向声音来源的大致方位。

    

    岩丘北面,地势略低,连接着一片更破碎的、布满大小石砾和深沟的区域。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向岩丘基部靠近。听脚步声,大约……八到十人。步伐节奏带着经过训练的谨慎和一种猎食者般的耐心,不是在行军,更像是在搜索、包抄。

    

    不是营地出来的人。方向不对,意图也不对。

    

    他屏住呼吸,手指无声地搭上了腰间手枪的握把,但没有抽出。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身侧的岩面上,感受着震动。来者正在分散,呈一个松散的弧形,向岩丘基部合拢。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这座制高点,或者,已经发现了他?

    

    自己一路潜行过来,自信没有留下明显痕迹。但废土之上,追踪术千奇百怪,有些变异生物的嗅觉,或者某些经过改造的感官增强设备,未必不能捕捉到蛛丝马迹。也可能,对方只是例行侦察,选择这个岩丘作为观察点,恰好撞上。

    

    无论原因,危险已然逼近。

    

    他缓缓地、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将身体向岩缝更深处缩去,同时调整姿势,确保既能观察到岩丘下方大部分区域(通过岩石间的缝隙),又能在第一时间向多个方向移动或反击。背包留在原处,现在它是累赘。

    

    下方的脚步声停了。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某种电子混杂音的声音响起,用的是某种方言混杂通用语的腔调,但人间失格客听懂了关键词:

    

    “……热源痕迹……到这儿淡了……可能在上面……”

    

    “散开,三组,A组左,B组右,C组跟我从正面缓坡上。注意岩石裂缝和顶部。如果是硬茬子,优先致残,老板要活的可能更值钱。”

    

    “明白。”

    

    “‘灰鼠’,放无人机,低空掠一遍顶部,小心点。”

    

    “收到。”

    

    老板?值钱?活的?人间失格客眼神冰冷。不是GBS的“净化”部队,也不是北境的搜索队。听这口气,更像是雇佣兵、赏金猎人,或者某个“势力”派出的特种抓捕小队。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别人的“赏金”了?迪克文森的敌人?GBS黑市上的悬赏?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没时间细想。轻微的嗡鸣声从下方升起,一架巴掌大小、漆成灰扑扑迷彩色的四旋翼无人机,像只谨慎的甲虫,从岩丘侧面缓缓升了上来,镜头和传感器左右转动。

    

    人间失格客在无人机升到他所在裂缝高度之前,就已经将身体完全隐入一道垂直岩缝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无人机带着几乎微不可闻的嗡嗡声,从他头顶约两米处平行飞过,扫描着岩丘顶部平台。它飞得很慢,很仔细。

    

    就在无人机即将飞过他藏身裂缝正前方时,他动了。

    

    不是开枪——枪声会立刻暴露。他左手从腿侧刀鞘中无声地抽出军刀,手腕一抖,刀身化作一道暗淡的流光,脱手飞出!

    

    “咄!”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军刀精准地贯穿了无人机的核心电路板区域,旋翼发出短促的、扭曲的哀鸣,随即失速,翻滚着从空中坠落,砸在下方的碎石堆里,发出“啪嚓”的碎裂声。

    

    “操!无人机失去信号!遭遇攻击!” 下方那个电子混杂音立刻响起,带着一丝惊怒,“在顶上!C组,上!A、B侧翼掩护!小心冷枪!”

    

    短暂的沉寂被打破。下方传来快速移动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轻微声响。人间失格客从岩缝中悄然探头,向下瞥去。

    

    十个人。穿着非制式的、但看起来相当精良的拼凑式作战服,武器各异,有制式步枪,也有改装过的冲锋枪和霰弹枪。脸上大多戴着战术面罩或风镜,看不清具体样貌。此刻,其中六人(C组和部分B组)正从岩丘正面那条相对平缓的坡道快速向上攀爬,动作矫健,彼此掩护到位。另外四人(A组和剩余的B组)则散开在岩丘基部两侧的乱石和沟壑中,枪口指向岩丘上方,提供火力压制和观察。

    

    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是乌合之众。

    

    人间失格客缩回头,计算着距离和速度。正面强攻的六人,大约二十秒后就会抵达顶部平台。他没有在原地等待。

    

    他沿着岩缝,像壁虎一样向岩丘东侧(也就是他原本观察营地的那一侧)快速而无声地移动。这边坡度更陡,近乎垂直,布满了风化形成的凸起和凹槽。对于常人难以攀爬,对他此刻的身体控制力而言,却是一条绝佳的转移路径。

    

    他手脚并用,指尖扣进岩石缝隙,足尖踩住微小的凸起,身体紧贴岩壁,迅速向下滑降。风声掩盖了他细微的摩擦声。在下降到约一半高度,即将进入基部那四名掩护人员视线范围时,他停了下来,身体紧贴着一块突出的岩檐下方。

    

    下方,两名负责东侧掩护的雇佣兵正背对着岩壁,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同伴的进攻路线和岩丘顶部,耳机里传来同伴急促的呼吸和指令声。

    

    人间失格客松开一只手,从腰间摸出那截合成绳索,快速在一处坚固的岩棱上绕了个活结。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在岩壁上一蹬,身体借着绳索的缓冲,悄无声息地荡了下去!

    

    下落的速度和角度经过精确计算。当他荡到最低点、距离地面不足三米时,双手猛地松开绳索,身体蜷缩,像一颗炮弹般砸向其中一名背对他的雇佣兵!

    

    那雇佣兵听到头顶风声不对,刚想回头,人间失格客的膝盖已经重重顶在他的后心!同时,左手如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咽喉,猛地一拧!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被风声和远处同伴的脚步声掩盖。雇佣兵的身体软软倒下。人间失格客在落地的瞬间顺势一滚,卸去冲力,右手已抽出腿侧备用的(从GBS尸体上获得的多功能)战术匕首。

    

    另一名雇佣兵此时才惊觉,猛地转身,枪口还没抬平,人间失格客的匕首已经脱手飞出,钉进了他的咽喉!雇佣兵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手指徒劳地抠着脖子,向后踉跄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寂静,致命。

    

    人间失格客迅速从两具尸体上搜走他们的手枪、弹匣和两颗手雷,将自己原本的手枪插回枪套,换上一把缴获的、加装了消音器的紧凑型冲锋枪。他看了一眼岩丘顶部方向,那里的脚步声已经接近边缘。

    

    他没有从东侧直接逃离,反而折向岩丘北侧——也就是敌人主攻方向的后方。贴着岩壁根部的阴影,快速移动,像一道没有实体的鬼影。

    

    岩丘顶部,六名雇佣兵已经冲了上来。他们呈战术队形散开,枪口指向各个可能藏人的裂缝和凹坑。但平台上除了碎石和那架坠毁的无人机残骸,空空如也。

    

    “没人?”

    

    “痕迹呢?”

    

    “检查无人机残骸!”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粗壮、脖子上有狰狞疤痕的男人,他蹲下身,查看被军刀刺穿的无人机,瞳孔微微一缩。“刀投的……精准。人就在附近,没走远!小心

    

    耳机里只有电流沙沙声。

    

    疤痕男脸色一变。“A组?‘灰鼠’?回话!”

    

    依然寂静。

    

    “妈的!点子扎手!收缩,背靠背,向下搜索!他就在岩丘御,缓缓向平台边缘移动,枪口警惕地指向下方各个方向。

    

    就在他们的注意力全部被下方吸引时,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他们刚刚上来的缓坡边缘——一处被阴影覆盖的岩体后面——悄然现身。

    

    人间失格客手里握着一颗刚从尸体上搜来的进攻型手雷,拇指弹开保险,延时两秒,然后手臂一挥,手雷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滚到了那六人环形防御圈的中央!

    

    “手雷——!” 一名眼尖的雇佣兵嘶声尖叫。

    

    惊恐的喊叫和下意识的扑倒动作混杂在一起。但太晚了。

    

    轰——!!

    

    橘红色的火球伴随着剧烈的冲击波在岩丘顶部炸开!碎石和破片四散飞溅,惨叫声戛然而止。硝烟弥漫。

    

    人间失格客在掷出手雷的瞬间,就已返身扑回掩体后,爆炸的气浪和碎石从他头顶呼啸而过。他面无表情地听着爆炸的余音和零星的、垂死的呻吟。

    

    等待了几秒,硝烟稍散。他端着冲锋枪,弯着腰,快速登上平台。

    

    一片狼藉。六个人,当场炸死四个,血肉模糊。还剩两个,一个断了腿,抱着残肢在血泊中抽搐呻吟;另一个就是那个疤痕男,他被爆炸的气浪掀飞,撞在岩石上,满脸是血,胸腹处插着几块弹片,但似乎还有意识,正挣扎着想抬起掉落在不远处的步枪。

    

    人间失格客走过去,一脚踢开步枪,冲锋枪口顶在疤痕男的额头上。

    

    疤痕男抬起头,充血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恐惧,还有一丝扭曲的怨毒。他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涌出。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

    

    “谁派你们来的。” 人间失格客的声音平静无波。

    

    “嘿……嘿……‘黑石’……联合会的悬赏……北境和GBS都在找你的人头……活的更值钱……早知道……该直接用重火力……”

    

    黑石联合会?一个听说过名字的、由几个大型黑市商人和独立佣兵团组成的松散联盟,专门接各种脏活,认钱不认人。

    

    “有多少像你们这样的队伍。”

    

    “不……不知道……消息传开了……你这张脸……值一套‘方舟’的船票……” 疤痕男咳着血,眼神开始涣散,但嘴角却扯出一个怪异的、混合着不甘和嘲弄的笑,“不过……你逃不掉的……联合会……还有‘农场’的人……也在找你……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味道……”

    

    农场?人间失格客眼神一凝。

    

    疤痕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生命力正在迅速流逝。他盯着人间失格客,瞳孔逐渐放大,最后,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含糊却清晰的字:

    

    “明…明明……我…才是赢家……”

    

    话音未落,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人间失格客收回枪口,站在原地。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掠过这片小小的、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残酷杀戮的岩丘顶部。远处营地的方向,似乎被爆炸声惊动,隐约传来一些骚动和车辆的引擎声。

    

    他迅速行动。从这些尸体上补充了弹药、两颗烟雾弹、一个还有电的战术手电、一小盒能量棒,还有最重要的——从疤痕男身上找到的一个便携战术平板。平板有密码,但他没时间破解,直接带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十具以各种姿势倒在血泊和碎石中的尸体。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评估。从发现到结束,不到十分钟。自己受了点擦伤,左臂新生的皮肤被碎石划破了几道口子,渗出血珠,但无关紧要。

    

    他走到岩丘边缘,望向南方那个开始骚动的营地。不能再去了。爆炸声会引来注意,无论是营地的人,还是可能在其他区域活动的、同样觊觎“赏金”的队伍。

    

    他需要新的方向,更隐蔽的路线。

    

    他想起地图上那个黄色的标记——“信风”紧急集合点。坐标,频率118.2。

    

    没有更多选择。他背起重新整理过、略微鼓胀的背包,将冲锋枪挎在身前,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刚刚被他用鲜血和死亡“清理”过的荒丘。

    

    然后,他转身,向着东北方向——地图上“信风”点的大致方位,迈开脚步。步伐依旧稳定,迅速消失在逐渐浓重起来的暮色和起伏的荒原地平线之后。

    

    身后,岩丘上的血慢慢渗入干燥的泥土,十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成了这片废土上最新鲜的注脚。风依旧呜咽,卷起沙尘,开始耐心地掩埋这一切。

    

    只有疤痕男临死前那句充满不甘的呓语,似乎还残留在充满铁锈和硝烟味的空气里,很快也被风吹散,再无痕迹。

    

    明明……我才是赢家……

    

    在这片棋盘上,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赢家。只有暂时还没被吃掉的棋子,和在下一轮兑子中,继续挣扎着向前拱的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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