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5年,7月3日,凌晨四时,东部海域,瓜雅泊军港外五十海里。
海是黑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黑,是浓得化不开的、像墨汁一样的黑。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厚得像棉被,把最后一点星光也捂死了。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炮火,才能短暂地照亮这片被诅咒的海域。
德尔文站在“北极星号”的舰桥上,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他已经站了十四个小时。
从昨天下午两点,站到现在。
舰桥里很安静。只有雷达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的通讯声。参谋们大气不敢出,因为谁都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点正在移动。
那是STA的海军。
一百多艘舰艇,分成三个编队,正在向瓜雅泊逼近。
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拿下瓜雅泊,切断卡莫纳的海上补给线,然后从东面包抄圣辉城。
德尔文喝了一口咖啡。
凉了。
苦。
但他没皱眉。
他只是盯着屏幕,看着那些光点一点一点靠近。
一百公里。
八十公里。
五十公里。
三十公里。
他的手,慢慢握紧。
二十公里。
十五公里。
十公里。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舰艇,全速出击。”
“让宁静的海洋,带着这一切。”
命令下达。
三秒后,北极星号的汽笛长鸣。
然后是国王号,然后是四艘驱逐舰,然后是八艘护卫舰,然后是所有能动的舰艇。
四十二艘战舰,同时启动。
像四十二头从沉睡中醒来的巨兽,劈开海浪,扑向那片黑漆漆的敌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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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时十一分,第一发炮弹命中。
不是北极星号打的,是国王号。
那门已经卡死二十年的主炮塔,居然在关键时刻动了。
炮弹划过夜空,准确击中STA一艘巡洋舰的舰艏。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那艘巡洋舰开始倾斜,开始进水,开始下沉。
STA的舰队乱了。
他们没想到,卡莫纳的海军还敢主动出击。
他们以为,打了两个月,这些人早就没力气了。
但他们错了。
北极星号的460毫米主炮开始怒吼。
每一发炮弹落下去,就有一艘敌舰变成废铁。
驱逐舰和护卫舰像狼群一样穿梭,用鱼雷和舰炮收割那些落单的猎物。
海面上,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浓烟,到处都是正在下沉的钢铁残骸。
STA的舰队开始撤退。
不是有序的撤退,是溃退。
一艘接一艘,调转船头,向深海逃去。
德尔文站在舰桥上,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敌舰。
他把那杯凉透的咖啡举起来,对着那个方向,敬了敬。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
“这片海,姓卡莫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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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时,马洛代夫平原以东,阿尔戈号装甲列车的阵地上。
汽笛长鸣。
阿尔戈号,再次启动。
这辆共和国五年心血的钢铁巨兽,在一个月的维修后,重新开上了铁轨。
三十门385毫米口径的大炮,同时抬起炮管。
二百八十五毫米口径的防空炮,像刺猬一样密布在车顶。
一百二十多门五十八毫米口径的全能型迫击炮,从车厢两侧伸出。
十节车厢,十座移动的堡垒。
车长站在第一节车厢的观察室里,手里握着通讯器。
“阿尔戈号,出发。”
钢铁巨兽缓缓移动。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最后,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扑向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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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时三十分,空原战团最后阵地,一座无名山头上。
克梅斯塔站在山头的最高处,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敌人。
他的身后,是三百七十二个人。
空原战团,还剩三百七十二个人。
三千二百架战机,两个月后,剩三百七十二个人。
那些没回来的,都留在天上了。
有的被击落,有的撞向敌群,有的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喊着“让天空成为坟墓”。
现在,轮到他们了。
克梅斯塔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
三百七十二张脸,三百七十二双眼睛。
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已经瞎了一只眼,有的浑身缠着绷带。
但都在看着他。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
“兄弟们。”
“我们是空原。”
“我们来自天空。”
“我们也将归于天空。”
他顿了顿。
“有人问我,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因为我们在天上,替
“因为我们在天上,让那些敌人知道——这片天,不是他们想占就能占的。”
他看着那些脸。
“现在,我们没飞机了。”
“但我们还有人。”
“还有枪。”
“还有一口气。”
“那口气,叫空原。”
他从腰间拔出配枪。
“兄弟们——”
“让天空成为坟墓。”
“我们的,也是他们的。”
三百七十二个人,同时拔出枪。
同时吼道:
“让天空成为坟墓!”
然后,他们冲了出去。
冲进那片敌人的包围圈。
枪声,爆炸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一个一个,倒在冲锋的路上。
但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投降。
没有人留活口。
当最后一个空原战士倒下时,太阳刚好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照在那座山头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面还插在山顶的战旗上。
战旗上绣着空原的战号:
“让天空重回原始,让天空成为坟墓。”
山头上,再没有活人。
只有那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克梅斯塔躺在战旗旁边,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他的手里,握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的妻子和女儿,都死在三年前的空袭里。
他的嘴角,有一丝笑。
很轻,很淡。
像是终于可以去见她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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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时,北原之狼突围路线上。
列奥尼达斯靠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喘气。
他身后,还剩两千三百人。
八千人突围,剩两千三。
五千七,没了。
但还活着的人,都冲出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沾满血的照片,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那些还活着的人吼道:
“兄弟们!咱们冲出来了!”
两千三百人,同时欢呼。
但欢呼声还没停,远处就传来脚步声。
是神明之刃。
奥古斯特骑着机械战马,冲在最前面。他身后,三十万钢铁骑士,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正从侧翼向敌人的阵地涌去。
列奥尼达斯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他妈的,总算来了!”
奥古斯特勒住战马,低头看着他。
“迟到了。” 他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依旧平稳得像金属。
“迟到总比不到好。” 列奥尼达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敌人呢?”
“前面。三十万。”
“三十万对三十万?”
“三十万对三十万。”
列奥尼达斯笑了。
“那还等什么?”
他转身,对着那两千三百人吼道:
“兄弟们!跟着神明之刃,杀回去!”
两千三百人,同时举起枪。
“杀回去!”
他们转身,跟着那道黑色的潮水,扑向那片还在燃烧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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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时,神卫战团被围阵地。
雷蒙德单膝跪地,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的十五万人,还剩六万。
九万人,没了。
但他还活着。
他身后,六万人,还活着。
但弹药快没了,水快没了,力气快没了。
他看着远处那些还在逼近的敌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来吧。”
“老子等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轰鸣声。
不是炮声。
是另一种声音。
是马蹄声。
是战马的嘶鸣声。
是三十万人同时冲锋的声音。
雷蒙德愣住了。
他站起来,看向那个方向。
那里,一道黑色的潮水,正在向敌人的阵地涌去。
神明之刃。
三十万钢铁骑士,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扑向那些正在围攻他们的敌人。
敌人的阵线,瞬间崩溃。
雷蒙德站在那里,看着那画面,看着那些钢铁骑士冲进敌群,看着那些敌人四散奔逃。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响。
“他妈的!来了!来了!”
他转身,对着那六万人吼道:
“兄弟们!援军到了!杀出去!”
六万人,同时站起来。
同时端起枪。
同时吼道:
“为了共和国!为了卡莫纳!”
他们冲了出去。
和那三十万钢铁骑士一起,把敌人杀得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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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时,圣辉城政务院地下指挥中心。
雷诺伊尔站在主屏幕前,看着那些蓝色光点重新开始移动。
德尔文的海军,击退了STA的舰队。
阿尔戈号,已经投入战场。
北原之狼,突围成功。
神明之刃,闪击得手。
神卫战团,得救了。
空原……
他看着那个已经变成灰色的光点。
那是空原战团的阵地。
那个光点,再也不会亮了。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空原,还有多少人?”
阿特琉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
“三百七十二人,全部阵亡。无一生还。”
“克梅斯塔呢?”
“阵亡。他的遗体……在山顶找到的。手里握着家人的照片。”
雷诺伊尔闭上眼睛。
三秒后睁开。
“传令全军——”
“空原战团,全员追授一等功勋。”
“战团番号,永久保留。”
“战旗,送入军事博物馆。”
阿特琉斯立正。
“是!”
雷诺伊尔继续看着屏幕。
那些蓝色光点,还在动。
还在打。
还在向前。
他忽然想起克梅斯塔最后传来的那段通讯。
那是凌晨五点半,空原最后冲锋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主席,空原的兄弟们,先走一步。”
“在天上等你们。”
雷诺伊尔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兄弟们,慢走。”
“地上还有仗要打。”
“打完了,去找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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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圣辉城第七区,老科瓦的铁匠铺。
叮当声停了。
老科瓦放下锤子,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广播。
广播里正在播报战况:
“……我军在东部海域击退STA海军,阿尔戈号装甲列车已投入战场,北原之狼突围成功,神明之刃发起闪击,神卫战团成功解围……空原战团全员阵亡,无一生还……”
老科瓦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握着锤子的手,在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新兵的时候,见过空原的人。
那些飞行员,都年轻,都帅,都爱笑。
他们从天上飞过的时候,地上的士兵都会抬头看。
那时候有人说:空原的人,是离天最近的人。
现在,那些离天最近的人,都回到天上了。
他转身,走回铺子里。
继续打铁。
叮当。
叮当。
叮当。
锤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像那些还活着的人,还在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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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时,圣辉城政务院,阿特琉斯的临时住处。
门被推开。
雷诺伊尔走进去。
阿特琉斯正在收拾东西。
一把枪,一包干粮,一瓶水。
和七天前一模一样。
雷诺伊尔在他对面坐下。
“七天到了?”
“到了。”
雷诺伊尔看着他。
阿特琉斯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雷诺伊尔叹了口气。
“去吧。”
阿特琉斯站起来,拿起枪。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
“主席。”
“嗯?”
“活着等我回来。”
雷诺伊尔笑了。
笑得很轻。
“你也是。”
阿特琉斯点点头。
推开门,走了。
雷诺伊尔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办公室。
还有文件要批。
还有仗要打。
还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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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时,圣辉城火车站,第三批伤员到达。
月台上,依旧挤满了人。
老科瓦来了,周老板来了,王老师来了,小梅来了。
小梅手里捧着一束花,是早上从路边摘的野花,用红绳子系着,打了个蝴蝶结。
火车缓缓进站。
车门打开。
伤员们开始下车。
有的能走,有的被抬着,有的昏迷不醒。
小梅站在人群里,一个一个看过去。
找山夕颜。
找了很久。
没找到。
她有点失望,但没有哭。
她只是把花举起来,对着那些下车的士兵,一个一个说:
“谢谢你们。”
“辛苦了。”
“欢迎回家。”
一个年轻的士兵从她身边走过,停下来。
他蹲下来,看着她。
“小姑娘,你在等谁?”
小梅说:
“等我山阿姨。”
“她是哪个战团的?”
“锤盾。”
士兵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摸了摸小梅的头。
“锤盾的人,还在前线。”
“她们还要打一阵子。”
“但她们会回来的。”
小梅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士兵笑了笑。
“因为有人在等她们。”
“有人等,就会回来。”
小梅点点头。
她把那束花塞给士兵。
“那这花送给你。”
士兵接过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小梅敬了个礼。
“谢谢。”
他走了。
小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她转身,走回家。
还有作业要写。
还有王婶的碑要去看。
还有明天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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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雷诺伊尔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圣辉城的每一条街道上,照在那些还在正常运转的工厂和商店里,照在那些还在为生活奔波的人身上。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周老板,那些老科瓦,那些小梅。
那些人,都在活着。
都在等。
等那些还在前线的人,回来。
他忽然想起空原的那些人。
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那些留在天上的人。
他轻声说:
“兄弟们,你们看见了吗?”
“灯还亮着。”
“人还活着。”
“仗还在打。”
“你们没白死。”
窗外没有回应。
只有那些阳光,静静地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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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时,圣辉城政务院地下指挥中心,紧急情报。
阿特琉斯走了之后,雷诺伊尔就回到了这里。
他站在主屏幕前,看着那些刚刚传来的数据。
屏幕上,出现了两个新的光点。
两个新的战团。
雷诺伊尔的眼睛微微眯起。
阿特琉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到了前线,但通讯还在:
“主席,野骑士战团和空之孤战团,正在向战场移动。”
“多少人?”
“野骑士,二十万。空之孤,十八万。总计三十八万。”
雷诺伊尔沉默了几秒。
野骑士。
战号:不问来路,不设归途。
空之孤。
战号:孤不孤,战不休。
这两个战团,他听说过。
野骑士的人,都是从民间招募的。有矿工,有农民,有小贩,有逃兵,有囚犯。他们不问来路,不问出身,只问一句:敢不敢死。
空之孤的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失去了一切——家人,朋友,故乡。但他们还在打。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还在打,就不是真正的孤。
现在,他们来了。
雷诺伊尔看着那两个越来越近的光点。
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传令——”
“野骑士,空之孤,编入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告诉他们——”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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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繁星之下·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