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站在那些光点中间，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触碰那颗光点时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一点凉，那是那颗光点留下的温度。很轻，很淡，像是风，像是叹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手心里停留了一瞬，又走了。
那颗光点飘走了。飘得很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告别。它飘到离冰儿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飘，越飘越远，越飘越，最后混进了那片密密麻麻的光点里，再也分不清了。
冰儿愣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那颗光点消失的方向，“苏辰……”
冰儿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在那些光点之间拨弄。她拨开一拨，又一拨涌过来，无穷无尽。
“苏辰！”她又喊了一声，比刚才大了。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来回弹了几下，被黑暗吞没了。
依然没有人回答，冰儿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脚下的虚空里，消失了。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这里。我知道你能听到我。你出来。”
“你出来！你有本事就出来！你躲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的声音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消散，像石头沉进水里，沉到底了，连个水花都没。
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
“苏辰已经死了。这里没有苏辰。这里只有守星人。”
冰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什么？”
“苏辰已经死了，你来晚了。”
冰儿的腿开始发软，往前踉跄了一步“你骗我，你胡。你就是苏辰。你的声音我听得出来。你在骗我对不对。”
“我没有骗你。”
那个声音离她更近了。冰儿抬起头，在黑暗中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
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离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脸。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他身后的光点在他身体里穿过。
冰儿看着他，那张脸，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看不清，每一次都在她快要看清的时候消散。这一次她看清了。
但那是他。那是她梦里的那个人。“苏辰。”冰儿的声音很轻。
“我不是苏辰。”
冰儿愣住了。“你什么？”
“我，我不是苏辰。苏辰已经死了。我是守星人。这颗星球的守星人。”
“你胡。你就是苏辰。你干吗不认我？”
“你听我。苏辰已经死了，他从守星人手里接过这根拐杖的时候，苏辰就死了。活下来的是守星人。”
“苏辰已经死了。你回去吧。”
冰儿看着他，眼泪已经不流了。她伸出手，朝他的脸摸过去。手穿过他的脸，穿过了那半透明的皮肤，什么都没有摸到。只有冰凉。
冰儿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心。
冰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苏辰，你你不是苏辰。那你是谁？你站在这里，用他的脸，用他的声音。”
“我是守星人。这颗星球需要一个守星人。上一任守星人把这根拐杖交给我，我就成了守星人。守星人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身份。守星人只是一个看守者，守着这颗快死的星球，守着那些光点，守着那口干涸的池子。
“你这样骗我有意思吗？”
苏辰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冰儿看着他。“苏辰，你听我。我来这里，不是来带你回去的。我知道你回不去了。你变成这样，谁也带不走了。我来这里，是来告诉你……”
“你在这里，我就能来这里看你。一年来一次，十年来一次，一百年来一次。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来。”
苏辰睁开眼，看着她。“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变成一颗光点，你有可能就认不出我了，你为什么要这样？”
冰儿擦了一下眼睛，鼻音很重。“因为你在这里。因为这几年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少了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少的是你。”
苏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又咽了回去。“你回去吧。”
“我不回。”
“冰儿……”
“我不回。你要是不认我，我就不走”冰儿完，便坐了下去，坐下去的那一刻，脚下出现了一层透明的平面，稳稳地托住了她。
她盘起腿，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苏辰。那眼神里有较劲，有心安。
苏辰看着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你坐这干嘛？你刚才注射了生命之泉，你的意识撑不了多久。时间一到你就得回去。”
“那我就在这待到最后一秒。”
苏辰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透明的平面在他屁股底下稳稳当当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两步远的距离。
“你图什么呢？”苏辰问。
“图什么？我什么都不图。我就是想看看你。”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冰儿看着他，“你瘦了。”
苏辰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能看到后面的光点。
“瘦点好，不胖不瘦对身体好。”
“你少来这套。”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光点在他们身边飘着，有的从他们身体里穿过去，有的绕开了，有的停在旁边不动了，像是在看热闹。
“家里怎么样？”苏辰问。
“挺好的。向阳长高了，比我还高半个头。成绩还行。”
“以前你吃饺子最爱蘸醋，醋一定要放蒜泥，蒜泥要捣得碎碎的，不能切。你每次来饺子馆都坐靠墙那个位置，惠姨你坐那能看到窗外那棵梧桐树。你觉得那棵树好看，夏天的时候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哗响。”
苏辰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还记得？”
“我什么都想起了。”冰儿的声音哑了，眼泪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她没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苏辰，你记得这些吗？”
苏辰沉默了。他当然记得。每一件事都记得。
“不记得了。”苏辰。
冰儿看着他的眼睛“你又在骗我。”
苏辰被她堵得没话了。
“苏辰，你有什么事都憋着，你这个人，这一点最烦人了，你知道吗？什么都不，什么都不让人知道。
“你以为你是在保护别人，你这是不信任。你不信别人能跟你一起扛，你不信别人能理解你，你不信别人能接受你。”
苏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所以你是来骂我的？”
“我是来告诉你，你活着的时候我不跟你这些话。现在你死了，我得了。”
“吧。”
冰儿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句话都不出来。
“算了。不骂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光点在他们身边飘，有的从他们身体里穿过去，有的绕开了。
“你该回去了。你的意识撑不了多久了。”
冰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开始变淡了，从指尖一点一点地变成透明。
“你回去吧。向阳还在家等你，快回去吧。别让他们担心。”
“苏辰，我下次什么时候能来？”
苏辰的手指缩了一下。他看着冰儿的脸，那两只哭红的眼睛，那个倔强得要命的表情。
两个人对视着，光点在他们之间飘过。冰儿的手已经完全透明了。
“你该走了。”苏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冰儿也站起来。她的腿已经开始变透明了，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
“下次我来的时候，你要还我原本的生活。”
苏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盼望，有不舍“好。”
冰儿的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那个笑里有开心，有释然，有一点点得意。
透明蔓延到她的胸口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苏辰，我来的时候，你能认出我吗？我变成老太太了，你还能认出来吗？”
冰儿最后看了苏辰一眼，了几个字。他来不及读她的唇，她的脸他的眼睛已经消失了，化作了一片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