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菁娘如在梦中,手腕上翡翠镯子沁着凉意,但心底却有一团火,轰然烧起。
她忽然想起王中华曾对她说的那句话:“李大家,这出戏只是一小步,如果能改变一些东西,说不定就是一大步。”
当时她只当是王中华善意的鼓励。而今夜,曹皇后的话让她真正明白——这出戏改变的,或许是一个时代对女子声音的倾听方式,或许能改变这个时代女子的命运,尽管改变很慢很慢。
远处廊下,折太君、穆桂英、杨华宇、王中华与杨锦华、秦铁画、柳辛夷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折太君一声赞叹:“李大家唱的好,中华这小子背后的指点才是关键。”
穆桂英等人连连点头。
王中华笑着说道:“幕后指点这个说法我叫作‘导演’,要演好戏,编写剧本是第一步,导演的理解是核心,演员的表演是灵魂,三者缺一不可。老太君,说不定哪天老太君和杨家将的故事就搬上了舞台呢。不信,咱试试。”
老太君等哈哈大笑,穆桂英尤其开心。王中华心中暖洋洋的,《穆桂英挂帅》的经典唱词、《百岁挂帅》的贺寿场面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作为穿越而来的“作家”,王中华下定决心要写好这两个剧本。
“皇后娘娘似乎也很喜欢看戏呢,或许是深受触动。”王中华低声道。
杨锦华目光深远:“皇后贤德,心系百姓,尤怜女子之苦。她在宫中见多了无奈之事,今日这出戏,怕是戳中了心事。”她看向王中华,“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关于‘妇女救助会’的构想可有眉目?”
王中华点头:“待此间事了,或许可以借李大家为桥,向娘娘呈递详案。若得娘娘支持,许多事便好办了。”他顿了顿,“比如,让铁画主持的兵器工坊,让辛夷主持的医药研究院等若有宫中名义,阻力会小很多。”
“一步一步来吧。”杨锦华望向李菁娘孤立的身影,“今夜之后,李大家恐怕已不再是寻常艺伎了。”
王中华浮现出那夜在天香楼看到的那个男人身影,心想:李菁娘本来就几不寻常啊!
何况如今。李菁娘一场戏,得了天子“震撼”之评,皇后“托付”之任,恐怕日后更不寻常。
李菁娘站在空旷的庭院中,仰望满天星斗。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的人生,她挚爱的艺道,都将走向一条从未想象过的、更宽阔也更沉重的道路。但她无怨无悔。因为她一声追求艺道,早就抱定了走遍天下,学遍天下的决心。曹皇后那一句“莫负”,更点亮了她心中最灼热的灯,坚定了那颗求道的心。
曲终人散,天波杨府外。杨锦华对王中华和宁中则道:“柳姑娘身体尚未恢复,就让她在府中多住几日吧,我们也可以交流医术心得。”
王中华由衷替柳辛夷高兴,能得到“神仙姑娘”青睐,那是柳辛夷莫大的造化,当下连连点头:“多谢杨家仗义出手。”
宁中则颔首:“有劳杨将军相送。另外……”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的信,“此物,是时候交给陛下了。”
信很薄,但封口处盖着一个特殊的印记——那是汝南郡王赵允让的私印!
呀!十四年前的血案真相,很可能要重见天日。
而所有人都知道,当今官家最亲厚的就是汝南王,这封信一旦打开,朝堂必将迎来更大的风暴。
夜风吹过,忠烈堂前的灯笼摇晃。
火把渐次熄灭,百姓散去,汴京城慢慢沉入安眠。
但人人皆知,这座城市的天空,随着封疆大吏当朝郡马陈世美得倒台,已然不同往日了。
三月二十二,汴京。
陈世美被押入刑部死牢那日,襄阳王赵允朗在王府密室里砸碎了一只前朝官窑瓷瓶。碎瓷片溅到谋士燕无垠脚边,燕无垠静如山岳纹丝不动。
襄阳王赵允朗负手立于密室窗前,烛火在他身后投下一道扭曲的阴影。他身量不高,却养得肩宽背厚,一袭暗金云纹的广袖锦袍在怒气中微微鼓荡。那双平素里总含着三分笑意的狭长眼眸,此刻眼白上泛起细密的血丝,瞳孔收缩成最危险的针芒,正死死盯着满地碎瓷,仿佛那些瓷片上还倒映着陈世美期待而又绝望的脸。他右手拇指上套着一枚血玉扳指,扳指内壁已被摩挲得光滑如镜,此刻正被他焦躁地转动着,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忽然抬手,猛地一挥袖,袖角扫过烛台,烛火摇曳间,照亮了他鬓角一缕精心染过却仍藏不住的白发,与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
“息怒”他不断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硬。他转过身,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另半张脸被烛光照得惨白,鼻梁高挺如山峦,却在鼻翼两侧投下两道深重的阴影。他嘴角微微下撇,法令纹深深刻入脸颊,像两条蜿蜒的刀痕,或者说像两条活着的蚯蚓。
他缓步走近燕无垠,鞋底碾过碎瓷,发出令人牙疼的“吱嘎”声,每走一步,眼中的阴鸷便浓一分。
谋士燕无垠垂首而立,身形清瘦如竹,一袭青灰色儒衫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两颊凹陷,颧骨高耸,一双灰褐色的眼睛藏在低垂的眼睫下,偶尔抬起时,目光流转如狐狸窥伺,里面藏着的都是心机都是“不相信”。他左手习惯性地抚着腰间一枚雕成螭吻状的玉佩,指腹在玉质鳞片刻纹上细细摩挲,仿佛在盘算着纹理间的吉凶。碎瓷片飞溅而来,其中一片擦过他皂靴的鞋面,他连眼波都未动一下,只是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不自觉地并在一起,在袖中掐了一个极小的离卦手印。这是他多年谋算养成的习惯,越是危急,越要算一卦。
“陈世美该死,”燕无垠开口,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却字字清晰,“他最后的供词只到陈州通判贾仁,再往上……”他抬起头,嘴角竟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便是他自己利欲熏心、贪墨过度;贪恋权势、杀气灭子;构陷功臣、盗卖钢铁,无颜苟活了。好一个陈世美,临死还在算计,他在算计自己死后的是情。”
他说这话时,灰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挤出几道细密的笑纹,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眸光更加幽冷。他躬身的姿态极低,脖颈却梗着一股韧劲,像一柄弯而不折的韧剑,或者说,一条随时准备反噬的蛇。
赵允朗冷静下来:“说。”
“他在算计死后一双儿女怎么办?不攀咬王爷,也许一双儿女还有活路,否则必将断子绝孙家灭九族!”
襄阳王阴阴一笑:“你说下去。”
“所以,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王中华必须死!死在去武成王庙的路上。武学中有我们七个人,已安排他们在黑风岭动手。”
“第二,陛下无子,是他最大的软肋。宗正寺卿赵允礼是王爷的人,可联合几位老宗亲,上书请立嗣子。人选……自然是小王爷晋瑖。”
“第三,”燕无垠压低声音,“大理高家已回信,只要王爷许他们割据云南,他们便起兵作乱,让杨锦华不得不回援西南。届时北疆空虚,狄青独木难支……”
赵允朗眯起眼:“狄青?嗯,宁中则手里那封血书,终究是个祸患。”
“血书未必能到御前。”燕无垠冷笑,“宁中则虽武功高强,但他要护着王中华那群人。年纪大了,意外总是难免的嘛。”
窗外惊雷炸响,春夜的第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赵允朗走到窗边,望着被雨水冲刷的王府庭院:“告诉晋瑖,近日多进宫给曹皇后请安。再告诉晋瑜,”他顿了顿,“她既已出家,孩子的事情就不要牵挂。让她好生修行,从此莫问世事。”
“是。”
燕无垠退下后,赵允朗从暗格中取出一幅画像。画上女子明眸皓齿,眉眼间与赵晋瑜有七分相似。
他轻抚画像,喃喃自语:“二十六年了……音综,你若在天有灵,该保佑你女儿,莫要重蹈你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