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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9章 刑场君子
    十六年前的那个雨夜,那个被他酒后玷污的丫头,那丫头姓潘,印象中似乎叫潘金凤,那夜,她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说:“三爷,奴婢认命。”

    

    后来她被大夫人赶出府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但就是这种平静,却让他心里极不平静。

    

    “员外?你扎猛子到老门潭了?”王中华察觉他神色有异,故意跟他开玩笑。

    

    吕三骏猛地回过神,强笑道:“没事,只是觉得……望儿这孩、这孩子,看着面善,像在哪里见过。”

    

    吕望儿心中没来由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望儿自幼长在陈州,许是曾在街上与三爷擦肩而过。”

    

    “或许吧。”吕三骏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他怕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情绪。

    

    王中华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想起吕三骏这些年苦苦寻找私生子的事,想起吕望儿左耳后那点朱砂痣,想起马孬曾说“望儿是思都岗女娲宫的孩子”,想到派段弓到思都岗打听的消息……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或许该是父子相认的时候了,只是还缺一个契机。”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笑道:“员外远道而来,定是累了。望儿,去安排客房,再让厨房备一桌好菜,给员外接风。”

    

    “是。”吕望儿应声退下。

    

    转身时,一阵穿堂风吹过,拂起他左耳边的碎发。

    

    吕三骏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点殷红,米粒大小,在白皙的耳后肌肤上,刺眼得让他几乎窒息。

    

    我的儿!朱砂痣!

    

    左耳后的朱砂痣!

    

    他找了十六年的标记,竟然……竟然就在眼前!

    

    吕三骏脚下一个踉跄,王中华眼疾手快扶住他:“三爷,您怎么了?”

    

    “没、没事……”吕三骏声音发颤,死死盯着吕望儿离去的方向,“可能是这一段你不在咱三义寨,陈世美多次到我家威逼勒索,架上连日赶路,我路上累了,心里也累了。”

    

    王中华心头涌出暖意,若不是吕三骏上下打点,王家岗、葫芦湾也定然不得安宁,“威逼勒索”四个字里,不知道藏着多少辛酸。但吕三骏在大风大浪里翻翻滚滚多少年都没出事,家业反而越来越大,这背后的付出与算计甚至靠山,王中华实在不敢想象。

    

    王中华连忙扶他在椅中坐下,递上一杯热茶。

    

    吕三骏接过茶杯,手抖得茶水都溅了出来。他低下头,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他从来没这么激动过,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敢让王中华看见自己眼中的惊涛骇浪。

    

    我的儿,果然找到了!王中华果然好本事,真的帮自己找到了!

    

    找了十六年的儿子,竟然就在中华身边!

    

    而且如此优秀,如此能干!

    

    可他要怎么认?怎么开口?

    

    说“我是你生父,当年酒后乱性,害你母亲流落飘零,你们母子受苦十六年”?

    

    望儿会认他吗?

    

    这孩子眼神里的倔强,和他母亲一模一样。那样的性子,怕是宁死也不愿认一个毁了她母亲一生的父亲吧……

    

    “员外,”王中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这次进京,可是为水运司的事?”

    

    吕三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陛下已下旨,命吕家牵头组建‘大宋官运司’,总管江南至汴京的漕运。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责任。”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委任状和章程。欧阳修说了,此事表面是我主持,实则要靠君……你在军中的人脉护持。”

    

    王中华展开文书细看,越看神色越凝重。

    

    官运司统管漕运、调度船只、征调民夫,权力之大,前所未有。但相应的,责任也重——战时粮草转运、军队调动,皆赖于此。

    

    这是仁宗给他的又一份“厚礼”,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考验。

    

    “三爷放心。”王中华合上文书,“军中那边,我会安排妥当。不过……此事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明白。”吕三骏点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厅外——吕望儿离开的方向,“中华,望儿那孩子……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王中华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随意:“马孬在陈州发现的,说是个可造之材。我见他机灵,就带到京城试试,没想到真成了我的左膀右臂。”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听说是孤儿,被女娲宫的道长收养。”王中华观察着吕三骏的神色,“员外似乎对他很关心?”

    

    吕三骏一滞,忙道:“只是觉得这孩子不易,想多关照些。若他愿意,我可以认他做义子,将来……”

    

    话未说完,吕望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三爷,客房安排好了。酒席也已备下,秦姑娘和柳姑娘都在花厅等候。”

    

    他站在门口,阳光从身后照来,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吕三骏看着他,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王中华起身:“走吧员外,先去用饭。有什么事,饭后慢慢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走到吕望儿身边时,状似无意地拍了拍他的肩,指尖轻轻拂过他左耳后的发丝。吕望儿身子微僵,却没有躲闪。俨然一副“小管家”摸样。

    

    吕三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他就知道!!王中华肯定知道了一切!!!

    

    而这个聪慧过人的少年,他的儿子……恐怕也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这顿饭,注定食不知味。

    

    三月二十五,汴京西市刑场。

    

    天还未亮,刑场外已黑压压围了数层人。有扶老携幼的百姓,有戴着帷帽的妇人,有各种打扮的外地人,甚至还有国子监的学生——夫子特意放了半日假,让他们来“观刑明法”。

    

    “来了来了!”人群骚动起来。

    

    一队黑衣狱卒押着囚车从街角转出。囚车里,陈世美穿着一身白色囚衣,头发披散,脸上再无半分昔日的儒雅风流。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脖颈上插着“斩”字牌,木牌粗糙的边角磨破了皮肤,渗出血迹。

    

    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保持着适度的微笑,甚至还向百姓微微点头。

    

    他呀,即使到了这一刻,仍试图维持自己读书“君子”的最后一点体面。

    

    囚车缓缓驶过人群。烂菜叶、臭鸡蛋、碎石块如雨点般砸来。一个老妇颤巍巍地将一只破鞋扔进囚车,恰巧扔到陈世美脸上,一股臭气熏得陈世美直咧嘴。老妇嘶声哭喊:“还我女儿!我女儿就是被你逼死的!”

    

    陈世美闭着眼,任污物沾满全身。直到一个稚嫩的童音响起:

    

    “娘,他就是戏里那个杀妻灭子的坏人吗?”

    

    那声音像一根削尖的搅屎棍儿,不偏不倚,刺入他早已溃烂的心脏,让他有一种别样的痛。

    

    陈世美猛地睁眼望去。

    

    刑场东侧的高台上,秦香莲牵着一个瘦小的男孩静静站着。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那种平静,是他曾在梦里见过的,属于死人的平静。

    

    而她此刻,是将他彻底从生命里剜出去,与他再无瓜葛的平静。秦香莲就那么看着他,没有恨,更没有爱。

    

    孩子紧紧抓着母亲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囚车里的陈世美。

    

    那也是他的儿子,与结发妻生下的陈家后代根。

    

    那是他与秦香莲的亲生儿子。

    

    不,他们曾经还有一个女儿,女儿饿死了,父母饿死了,他却在千里之外的汴京享受着郡马的荣华富贵。

    

    陈世美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就在这一瞬间,时间、空间、荣华富贵、体面尊严在他体内轰然坍缩,彻底碎成了渣。

    

    他看见孩子那双眼睛——清澈、陌生、带着戏文里听来的恨意。那眼睛像他,却又不全然;有秦香莲的轮廓,却盛满了对他这个“坏人”的天真审判。他突然意识到,这孩子从出生起,就活在谎言的废墟里。他从未抱过他,从未听过他喊一声“爹爹”,甚至在今夜之前,他都未曾真正“看见”过他。他像抹去一个错误一样,试图抹去这对母子的存在,可他们却在他最不堪的时刻,以最完整的姿态,成了他生命唯一的真实存在。

    

    他想喊孩子的名字——可他竟忘了孩子叫什么,冬哥还是春生,秋葵还是夏强,他这会儿一点也想不起来。秦香莲当年托人捎信,说孩子叫“冬哥儿”,因他生在冬日。他那时觉得土气,想着将来接他们进京,定要叫“陈麟”或“陈骧”这类贵气的名字。可如今,冬哥儿就是冬哥儿,带着泥土气的名字,恰恰是他陈世美永远也不配拥到怀里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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