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给他的权力?”
柳严的声音在紫檀木长桌上方撞了一圈,撞回来的是九双沉默的眼睛。
总参谋长捏着那份《降级评估》的右手松了松,纸角已经被指头搓出了毛边。
他的目光从全息屏幕上那个紫袍背影移开,落在柳严脸上。
中央空调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
没人接话。
柳严推开椅子,军靴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走到全息操作台前,手指在面板上快速滑过。
屏幕上的画面切了。
紫袍背影被替换成密密麻麻的波段图和三维能量建模。
红色、蓝色、金色的数据流在全息投影中交织旋转,每一组波峰波谷都标注着时间戳和强度参数。
“各位。”
柳严的声音不重,但字字利落。
她是军方最年轻的副总指挥,也是“赤霄计划”的总负责人。
四十一岁,从基层技术军官一路干到这把椅子,靠的不是背景,是全军排名前三的超算建模能力。
“无论画面里的手段被称为'五雷正法'还是'金光咒',”她指着投影中那组波段图,“在绝对的科学视角下,本质上都只是一种尚未被解析的高维能量应用。”
停顿。
“能量就是能量,它不信佛,也不修道。”
左侧第二位的保守派将领皱了皱眉,嘴唇动了一下,被柳严下一个动作堵了回去。
啪。
一份深蓝色封面的报告砸在紫檀木桌面上。封面印着最高机密戳记和一行加粗的标题:
《全面废弃基因药剂模拟演算》。
“超算中心连夜跑出来的。”
柳严翻开第一页,手指点在一组标红的数据上,“如果按照那位道长所言,数千万前线将士全部'抽空底子重修'。”
全息屏幕自动同步了报告内容。
三维地图上,全球三百余条防线的蓝色标识开始一条接一条变红。
时间轴从第一个月推演到第六个月,蓝色几乎消失殆尽。
标红的防线崩溃预测覆盖了四大洲,异兽突破口的扩散路径如同红色血管,从每一个地窟坐标向外蔓延。
“三到五年。”柳严的声音没有感情,“绝对战力真空期,至少三到五年。”
坐在右侧的西北防区司令呼吸粗了一拍。
他管着全球异兽活动最密集的第三防线,麾下四万名C级以上基因战士。
全部排毒意味着什么他算得清,四万个D级甚至E级的普通人,扛着枪面对每周三次的兽潮冲击。
“活靶子。”他吐出两个字。
没人反驳。
柳严双手撑在紫檀木桌面上,俯视全场。
“我们感激他昨夜镇杀妖王。”
停了一息。
“但人类文明的存亡,不能系于一个十八岁少年的一念之间。”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会议室里有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
“只要是能量就能被解析,只要能解析就能被提取,能被制式化生产。”
柳严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与其让整个军方体系冒着防线真空的风险下跪祈求赐法,不如主动掌握这股力量,将它纳入现代军工生产线。”
总参谋长的拇指在报告纸角上摩挲了两下,他开口了,嗓音沉如旧鼓。
“柳严。”
“在。”
“昨夜那条蛇。”
总参谋长的眼睛没抬,盯着手里的纸,“天罚卫星六千度的高能激光轰了五秒,留下一块拳头大的白斑,那个人一剑劈开了它。”
他终于抬起头。
“引九天雷霆贯穿天地,百丈金光巨人踩着蛇首,全球四十亿人看着。”
声音顿了一拍。
“如果贸然动作激怒了他,后果谁承担?”
左侧几名将领连连点头。
那种画面太重了,重到烙在视网膜上烧不掉。
柳严没退。
她转回操作台,手指在面板上精准滑动了三下。
全息屏幕切换。
画面放大。
再放大。
定格在一帧极其清晰的监控截图上。
晨光中,白玉广场。
紫袍道士落地的那一瞬,膝盖微软,身形前倾,脚下白玉砖面炸开蛛网裂纹。
柳严手中的激光笔落在画面左下角。
一滩血。
不是纯红。
血液里夹着细碎的暗金光屑,砸在白玉地砖上,灼出一小片焦褐。
“金血。”
柳严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
激光笔圈住了姜离极短暂的脚步踉跄,又圈住了那滩带金屑的血迹。
“他会受伤,经脉有损伤期,能量有峰值衰减。”
顿了一息。
“只要符合物理定律,就不存在无懈可击的神明。”
会议室里没有声音。
九名将领盯着那口金血的高清截图。
从膝盖的微软到地砖上的蛛网裂纹,从紫袍袖口擦过嘴角的动作到那句轻描淡写的“歇一日便好”。
绝对的敬畏裂开了一条缝。
不大。
但够了。
柳严看准了这个瞬间。
她从操作台下方的保险柜中取出一份灰色硬壳文件夹,双手递到总参谋长面前。
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枚鹰隼形状的暗红色印章。
“赤霄行动,预案。”
她翻开第一页。
“表面,军方以最高规格派遣代表团前往青云山,名义是友好慰问、感恩护国、协助灾后重建。”
翻到第二页。
“实际,赤霄小队随行,贴身数据采集,高维能量源评估。”
总参谋长没伸手接。他的目光钉在那枚鹰隼印章上。
“如何应对未知反噬?”
这是所有人想问的。
柳严点开面板上最后一个加密文件夹。
投影中出现了几款造型特异的精密仪器。
不是枪,不是炮,也不是任何常规军工制品。
哑光银灰色的外壳上嵌着密集的散热翅片,核心部位有一颗拳头大小的六棱晶体,内部隐约可见流转的冷蓝色光弧。
“天罚残余信号逆推。”
柳严的声音压得很低。
“昨晚三颗天罚卫星被毒息摧毁前,传回了零点七秒的完整能量频谱。军工科研所连夜逆推,提取了毁灭瞬间卫星主控芯片记录的高维波段交互数据。”
她指着投影中那颗六棱晶体。
“这些仪器不具备任何传统杀伤性。功能只有三个,捕捉、切断、反向压制,专门针对未知高维能量体的频率。”
倒吸凉气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
九名将官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份清单上。
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很复杂。
敬畏还在,但敬畏的旁边,多了一样叫做“掌控感”的东西。
人类在面对绝对的未知时,骨子里最深处的本能不是臣服。
是驯服。
紫檀木长桌尽头。
总参谋长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有节奏地叩着木面。
一下。
两下。
没人催,没人敢催。
全息屏幕上,那帧金血截图和赤霄行动预案并排悬停在半空中。
左边是一个十八岁少年咳出金血的瞬间,右边是人类军工科技最后的底牌。
五分钟。
沉默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总参谋长的拇指停了。
他伸手,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笔帽拔开的声音很轻,在寂静中却格外清脆。
笔尖落在批准令的签署栏上。
停了半秒。
签了。
钢笔搁回桌面,总参谋长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定在柳严身上。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但我加一条死命令。”
他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无论测试结果如何,赤霄小队绝对禁止主动发生实质性的物理冲突。”
每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碰了他,整个军方体系给他陪葬都不够。”
柳严挺直脊背,军靴后跟并拢,一个绝对标准的军礼。
“是。”
......
两个小时后。
京都地下七百米。
编号不存在于任何公开档案中的军工基地,走廊尽头的冷光灯管发出低频的嗡鸣。
警报灯以固定频率闪烁着冷冽的蓝光,将白色墙壁染成一明一灭的铁青色。
柳严负手站在机库中央。
面前,十二个人。
哑光合金战甲覆盖全身,没有徽章,没有编号,没有任何可以追溯归属的标识。
面罩下的眼睛没有多余的神色,站姿笔挺到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
赤霄小队。
机库右侧,液压臂将最后一只暗金色特种防爆箱推入运输机的货舱。
箱体表面的温度计显示恒温零下四十度,六棱晶体在防爆箱内部的减震架上微微震颤,冷蓝色的光弧透过观察窗渗出来,落在舱壁上。
舱门开始合拢。
机械锁合的低鸣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了三秒。
柳严看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
缝隙合拢,咔嗒一声,气密锁到位。
运输机引擎启动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
柳严转身,走向通讯台。
她拿起加密话筒,频道已经调好了。
“赤霄,目标坐标,江南市,青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