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的脚,告诉你了什么,你没告诉我。”
姜离的语气平淡得吓人,像是在讨论一块石头,而不是自己的亲传弟子。
这句话落在白玉广场上,硬生生砸出一片死寂。
上一秒还在为对练结果兴奋复盘的张驰,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
他错愕地停下擦汗的动作,挠了挠头,目光在姜离和祝妙怜之间来回打转。
“师父,顿挫?啥玩意儿?”张驰满脸问号,“刚才我的拳风都快把她刮跑了,封死了周围三尺,根本没感觉到师妹的步法有停顿啊。”
四周,秦老与十二名龙雀组战士脸上的狂热也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老兵的直觉让他们嗅到了一丝极度不对劲的味道。
秦老立刻挺直腰板,空气仿佛都降了好几度。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视线死死钉在两人身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祝妙怜站在原地,握着扫帚的手指关节绷得惨白。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那点刺痛感,完全压不住心底那股山呼海啸般的寒意。
她微微低垂的眼眸里,闪过剧烈的挣扎。
这几天深夜,她独自绕着大殿巡逻,只要走到大殿背光处那片旧地基的地缝时,脚底总会窜起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那是一种极其规律的冰冷脉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深渊地底安静地呼吸。
每一次脉动顺着她的涌泉穴钻进经脉,都会引得她道心深处的一丝杂质跟着共鸣。
这事儿,她打死都不敢说。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修炼《游龙步》时心境不纯,被地底镇压的妖煞之气给污染了。
这股气正在侵蚀她的根基!走火入魔,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结局。
她太害怕被师父剥夺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了。
一旦失去,她就会变回山下那个可以被任何人踩上一脚的凡人。
更别说达成冲师逆徒的成就了。
所以她死死咬住牙关,选择了隐瞒。
姜离没有呵斥,也没有继续逼问。
他负手立于台阶上,藏在宽大紫袍袖口里的右手指尖,轻轻一弹。
一缕纯到极致的先天一炁,在他指尖悄然溢出。
这缕真炁在空气中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却精准地锁定了祝妙怜,将她从头到脚完全笼罩。
至纯至阳的道门灵气,霸道地透体而入!
祝妙怜极力压制在脚底的那股微弱脉动,瞬间被这股真炁强行勾了出来。
一阴一阳,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她经络中轰然对撞,剧烈的冲突感像是成吨的炸药在奇经八脉里引爆!
祝妙怜的脸“唰”地一下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经脉扭曲的剧痛瞬间抽干了她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彻底没了知觉。
“扑通!”
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白玉地砖上,竹扫帚脱手滑落,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最后那道心理防线,被这股真炁冲得粉碎。
祝妙怜死死咬破了下唇,殷红的血丝顺着嘴角渗出。
她猛地仰起头,眼神中透着绝望与认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师父……我不是有意瞒您的。”
她胸膛剧烈起伏,语速极快,像是在宣读自己的最终审判。
“这几天,只要走到大殿后方的旧址,我就能感觉到脚底有动静!是……是那种很规律的冰冷脉动,像是有活物在
“那股气会钻进我的经脉,和我的真炁打架,我压不住它!”
祝妙怜绝望地闭上眼,一行清泪滑落,“我以为……我以为我成了妖气渗透的载体,我以为……自己已经走火入魔了。”
这句话一出,广场上的空气近乎凝固。
张驰猛地瞪大眼睛,头皮炸开一阵麻意。
秦老和十二名龙雀组战士瞬间感觉后背的作训服“唰”一下就湿透了!
他们这群人,天天睡在这白玉砖上,打坐、劈柴、练拳,恨不得把整座山的地皮都踩平了。
结果地底下有这种要命的玩意儿,他们几十号人,居然连个屁都没感觉到?
一种后知后惊的巨大恐惧感,在人群中迅速炸开。
蹲在石桌旁的林晓雅反应最快。
她一把抓起手边的便携式物理探测仪,看都没看,直接将功率旋钮拧到两百倍极限!
跳下石凳,她一个箭步冲到祝妙怜刚才对练时踩过的那块地砖接缝处,将探测探头死死怼在地面上,启动极限深度扫描。
“滴——滴——”
仪器发出高频运转声。
林晓雅死死盯着屏幕,绿色的指示灯常亮,数值框里的数字纹丝不动。
“没有。”林晓雅抬起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物理波段、能量辐射、妖煞指数,全部都是零!这块地层结构完全是死的,没有任何活性反应!”
秦老眉头拧成了疙瘩。
军工级的顶级仪器都测不出来,那就说明根本不是物理层面的东西。
众人眼底的惊疑越来越深。
一个更糟糕的猜测浮上心头:祝妙怜因为练功太拼,精神彻底错乱,陷入了严重的心魔幻觉。
这在武道修行里,是足以废掉一个人的死症。
“师父!”张驰急了,一步跨上前,“噗通”一下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师妹她就是练功太玩命了,连着几天没睡觉,肯定是累出幻觉了!求师父给她个机会,别赶她下山!这波我站师妹!”
姜离没理张驰的求情。
他神色古井无波,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怒意。
紫袍下摆扫过白玉台阶,他缓缓走下大殿。
步伐平稳,鞋底落在白玉砖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心里七上八下。
姜离径直走到跪在地上的祝妙怜身前,停下。
他没有掐什么金光咒来隔绝所谓的“妖气”,也没有退避三尺。
他直接伸出那只修长白皙的右手,手掌平稳地,按在了祝妙怜的天灵盖上。
一丝至纯的先天一炁顺着掌心,强行破开祝妙怜体内乱成一锅粥的灵气防线,直接灌入她的识海。
深度感知,全面校准!
真炁探入的刹那。
姜离视网膜前,系统面板“轰”地一下炸开,刺目的暗金光芒差点闪瞎他的眼!
一行行极高权限的解析数据疯狂刷新。
【目标扫描完毕。】
【异常波动源:非妖煞污染,非心魔反噬。】
【底层解析结果:目标血脉深处,存在极度罕见的“上古巫女印记碎片”。该印记未受污染,其波段与本山镇妖大阵底层结构存在天然阵法共振。】
看着面板上跳出的结论,姜离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抹极其罕见的异样神色,哪怕只出现了半秒。
可一直死死盯着他的张驰、秦老等人,心头同时咯噔一下,连呼吸都停了!
他们太了解这位观主了,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主儿,能让他变脸,这……这得是多严重的事?
“没救了……”秦老心里猛地一沉。
姜离缓缓收回右手。
掌心残存的真炁化作一阵清风,卷住祝妙怜的手臂,将她从极度的恐惧和软弱中一把托起,强行让她站直了身体。
没有长篇大论的安抚,也没有解释什么深奥的血脉原理。
姜离只是看着祝妙怜,当着全场所有人的面,用一种极度平静却透着绝对笃定的语气,给她下了一道判决。
“这不是幻觉。”
“也不是心魔。”
姜离顿了一息,字字千钧。
“这是你天生的阵法感应能力。”
系统的最高评价,被他以道门观主的身份,毫不掩饰地砸在了所有人脸上。
祝妙怜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宕机。
姜离注视着她,眼神中透出一丝冷硬的护短,只认真地交代了一句。
“以后,你这双脚感觉到地底有任何动静,不管多细微,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姜离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白玉广场。
“你感应到的东西,远比你以为的,重要得多。”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瞬间击碎了祝妙D怜心头堆积多日的自卑与恐惧。
没有走火入魔,没有妖气污染,她从一个自认随时会被抛弃的拖油瓶,一跃成为了整座宗门独一无二的“活雷达”!
祝妙怜直接原地封神,赢麻了!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对着姜离重重地点了点头。
旁边。
林晓雅捏着那台测不出任何数据的探测仪,陷入了长久的呆滞。
张驰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把冷汗,嘿嘿傻笑起来。
秦老和十二名龙雀组精锐,再看祝妙怜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连军方最顶尖的仪器都扫不出来的地脉波动,她仅凭一双脚就能精准捕捉……
这他娘的……就是行走的人形雷达啊!
这种超越常理的上古血脉天赋,让这群习惯了用数据衡量一切的军人,对道门深不可测的底蕴,生出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当天深夜。
白玉广场空无一人,山风呼啸。
姜离独自一人,负手站在白天祝妙怜感应到脉动的大殿后方旧址。这里,正是旧殿地基的中心点。
月光被乌云遮蔽,四周漆黑一片。
姜离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
“开启地脉感知界面,深度扫描当前坐标。”
指令下达。全息沙盘在视网膜上无声展开,一道金色的扫描光柱,直接穿透了脚下厚重的岩层。
一层、十层、百米、千米……
穿透层层阻碍,地脉结构的深处,并没有出现任何妖兽潜伏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暗金色的沙盘底层中,亮起了一个极小、极隐秘的结构节点。
那是一道极其古老、充满了人为刀劈斧凿痕迹的“锁孔”。
系统极快地给出了判定。
【结构解析:非实体开启锁孔。】
【能量属性判定:单向传讯阵纹。】
一个只用来传递信息的阵纹,被极其巧妙地嵌在了上古镇妖大阵的边角。
姜离深邃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收缩。
系统的数据流疯狂逆推,最终定格在一行刺目的红色数字上。
【能量衰减逆推完成。该阵纹上一次激活传讯的精准时间戳为——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
姜离那古井无波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极其冰冷且凌厉的紫金雷芒。
二十年前。
正是师父不告而别,彻底失踪的那一年。
白天祝妙怜的感知,系统沙盘的精准推演,以及十三号地窟传来的求救坐标……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于山巅的孤寂黑夜中,悄然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