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光线昏暗。

    

    苏晚双膝跪在青石板上。

    

    她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服下摆，手指骨节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的身体持续不断地剧烈抖动，牙齿上下磕碰，发出连续的咯咯声。

    

    她试图说话，嘴唇张合，吐出的全是没有逻辑的破碎音节。

    

    姜离放下手中的雷击木剑。他迈步走下法坛。紫袍在走动间扬起。

    

    姜离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按而下。

    

    丹田内，紫金真炁涌出体外。一道暗金色的屏障瞬间贴着大殿四周的墙壁升起。大门与窗户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死死闭合。

    

    阵法成型。

    

    外界雷暴的轰鸣声与狂风的呼啸声被彻底切断。大殿内陷入绝对的安静。

    

    姜离走到苏晚面前，停下脚步。

    

    他伸出食指，点在苏晚的眉心处。

    

    一股极其精纯的道门灵气顺着指尖，直接渡入苏晚的体内。

    

    灵气游走全身经脉，苏晚急促的呼吸节奏渐渐放缓，她紧绷的肩颈肌肉松弛下来。

    

    “闭上眼。集中注意力。”姜离收回手，语气平稳。

    

    苏晚听从指令闭紧双眼。大殿内只有她逐渐平缓的呼吸声。半分钟后，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很浓的迟疑。

    

    “有很重的金属生锈味道。”苏晚停顿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拼凑着脑海里的感知画面，“有很多蓝色的水……那些水在发光。位置在地下。那里有很多人，他们排成一排。身上插满了管子。”

    

    话刚说完，苏晚的身体突然猛地向内弯折。

    

    她双手抱住肚子，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砖上。她那张原本苍白的小脸紧紧挤成一团。

    

    她睁开眼睛，瞳孔失去焦距，声音里透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感。

    

    “有人在哭。一直在惨叫。”苏晚机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语速越来越慢，“然后，哭着哭着就不哭了。”

    

    张驰站在一旁护法。听到最后这句话，这位身高超过两米的魁梧汉子，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这句毫无生气的描述，让他的脑子里直接跳出生命特征被瞬间抹除的画面。

    

    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顺着脊背滑落。衣服贴在了皮肤上。

    

    姜离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金光。

    

    生锈金属。地下设施。蓝色发光液体。成排插管的人体。

    

    这些离散的词汇在姜离脑海中迅速分类，最终锚定为两个核心信息。

    

    姜离转身。他随手一挥。暗金色屏障消散入空中。大殿厚重的木门向两侧缓缓拉开，风声重新灌入。

    

    “秦老。”姜离看向门外。

    

    秦老快步走进大殿。

    

    “那些特征，记下来。”姜离看着秦老，“交给龙雀组情报部门。动用最高权限。全国范围雷达扫频。查暗网底层的交易记录。”

    

    秦老点头，转身离开大殿执行命令。

    

    时间流逝。

    

    四十八小时的等待期。青云山山腰处的广场上，外门弟子的体能训练强度达到了峰值。劈柴声与重物砸击声接连不断。然而，聚灵大殿内部却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层厚重的肃杀感。

    

    第三天，黄昏。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秦老单手攥着一份厚重的牛皮纸加密档案袋，迈过大殿门槛。

    

    军靴鞋底重重踩在白玉砖上。秦老的腮帮子肌肉紧绷，走路的步伐极大。

    

    “有结果了。”秦老走到姜离面前，咬紧后槽牙，直接开口汇报，“按照苏晚提供的特征，龙雀组情报部在南方三省锁定了目标。那里藏着几十座没有在官方系统备案的地下黑诊所。”

    

    秦老拉开档案袋的绕线，抽出几张打印着密密麻麻交易记录的A4纸。

    

    “这些诊所正在向社会最底层的废柴觉醒者兜售一种新型增强药剂。价格低得离谱，几百块钱就能打一针。”秦老指着纸上的数据，“情报部对这条资金链进行了长达七十层的反向追踪。层层洗钱，最终所有的流水终端，没有任何掩饰，全部指向了同一家公司。”

    

    秦老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神盾生物旗下的第三级子公司，蓝潮医药。”

    

    站在大殿侧面的林晓雅手指停止记录数据。她盯着秦老手里的文件。军工医疗体系背后的水深程度，超出了她的预计。

    

    林晓雅打开手里的军用战术终端。

    

    大屏幕投射在大殿的墙壁上。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化验分析折线图。红色的折线高高扬起，直接冲破了图表的顶部坐标轴。

    

    “这是龙雀组先头部队从其中一家废弃诊所里，提取到的蓝色药剂残留样本化验结果。”林晓雅走上前，伸手指着那条断崖式上升的红线。她的脸被屏幕的背光照得发白。

    

    大殿内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这批来历不明的药剂中，妖毒的绝对浓度，是官方标准基因药剂的整整十倍。”林晓雅转头看向众人，抛出结论，“这完全突破了人类细胞的物理承载极限。”

    

    屏幕画面切换。一组由军方超算中心构建的病变推演模型出现。

    

    人体骨骼和肌肉的三维透视图上，大片大片的红斑正在快速蔓延扩散。

    

    林晓雅看着不断变红的模型，声音发干：“从科学角度讲，这根本就不是药，这是烈性毒药。注射了这种液体的底层人员，短期内，他们的战力数据能从F级一路飙升，暴涨到B级甚至C级。但这种强化不可逆。”

    

    她点了一下回车键。屏幕上的三维人体模型轰然解体，化作一堆扭曲的碎块。

    

    “最多三个月。”林晓雅给出时间节点，“这些人的基因将迎来百分之百的彻底崩溃。他们的肌肉纤维会大面积溶解化脓。骨骼会不受控制地扭曲生长。最终，他们会变成没有智力、只有进食本能的变异怪物。”

    

    林晓雅咽了一口唾沫，调出最后一张统计表格。

    

    “根据龙雀组的初步摸排核查，目前已经被注射过这种药剂的底层受害者，数量至少已经超过了三千人。”

    

    大殿内鸦雀无声。

    

    三千条人命，即将变成三千头在城市里失控的变异怪物。

    

    姜离站在原地，面容没有任何变化。他抬起手，拿过秦老手中的那份纸质卷宗。

    

    “凡间谋财害命的罪案，由你们世俗的法律去清算。”姜离的语气不起波澜。

    

    姜离将卷宗翻到最后一页。他的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团刺目的紫金真炁。

    

    手指在纸面上快速划过。真炁烧焦纸张纤维，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姜离在这份卷宗的空白处，重重写下了一行字。随后，他将卷宗递回给秦老。

    

    秦老接过卷宗。低头看向那行由焦痕组成的批注。

    

    “此药非药，乃筛。筛出能承受妖化者，淘汰不能者。请查淘汰者的尸体去向。”

    

    秦老看清这行字的瞬间，双眼瞳孔放大。他的手部肌肉剧烈痉挛，带着手里的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秦老脑海中一直想不通的逻辑盲区，被这行字强行打通。

    

    “神盾生物……他们根本不是在卖假药谋利。”秦老声音沙哑，喉结上下滚动，“他们在拿这三千条人命做测试样本。他们在暗中组建一支完全受控的人造妖军！”

    

    秦老后退半步，身体立正。他直接拿出专线通讯器，按下最高权限指令发送键。

    

    “传我命令。雷霆扫穴。即刻抓捕南方三省所有目标黑诊所人员。反抗者，就地击毙。”

    

    当天深夜。

    

    龙雀组全副武装的突击小队踹开了南方三省数十家目标诊所的铁门。

    

    诊所内部空无一人。核心研究人员早已提前撤离。大型设备被强酸腐蚀，所有的纸质实验数据被扔进火盆里烧成了灰烬。

    

    一家废弃工厂的地下室内，两名龙雀组工兵举起重型破拆锤，砸向一面承重墙。

    

    墙体剥落。一个焊死在墙缝里的方形合金保险箱露了出来。

    

    箱子被强行切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包裹着抗磁涂层的固态硬盘。这块硬盘经过了五层军事级别的物理加密。

    

    硬盘被装入防爆盒，连夜空运回青云山。

    

    凌晨。青云观聚灵大殿内。

    

    林晓雅坐在战术终端前，将硬盘接入转接器。她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一连串复杂的代码在屏幕上疯狂滚动。

    

    “第五层防火墙破解完毕。”林晓雅按下回车键。

    

    屏幕画面一闪。整个加密硬盘内部被彻底清空，只留下唯一的一个视频文件。

    

    林晓雅移动鼠标，双击点开文件。

    

    一段只有十三秒的短视频在屏幕上开始播放。

    

    视频的背景光线十分昏暗。画面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实验大褂的男人。他背对着监控探头，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视频没有声音，过了三秒，一道机械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嗓音从男人的方向传出。

    

    “第一批原料已发往东海基地。”

    

    男人的身体保持静止，继续说话。

    

    “妖皇阁下的计划，进入第二阶段。”

    

    进度条滑动到最后两秒。

    

    画面中的白大褂男人做了一个微小的动作。他的头部向右侧微微偏转了十五度。

    

    就在他偏头的瞬间，天花板上的一束顶光刚好打在他侧颈暴露出的皮肤上。

    

    那里没有人类的毛孔，一片呈六边形排列、颜色暗金的狰狞鳞纹，在光线下闪过一抹刺目的金属反光。

    

    视频播放结束。

    

    画面定格在这最后一帧的鳞纹反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