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星碑”前,星光静谧如常,只是那碑身流转的淡金色星辉,比往日似乎更加内敛、沉凝,仿佛在消化、在酝酿着什么。
盘坐于碑下蒲团上的张玄德本尊,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那包容混沌、星辰、山河、悲喜的深邃,似乎比闭关前更加幽远、更加浩瀚,但此刻,这双能看透世间万般虚妄的眼眸深处,却清晰地倒映着一丝……疲惫,与更深沉的、凝若实质的杀意。
“星辉化身”携带的所有记忆、感知、经历,在方才化身彻底消散、回归本源的刹那,如同决堤的江河,毫无保留地、汹涌澎湃地灌注回了他的本体神魂与“灵”之本源之中。
化身所见——那“鬼哭岭”下,暗红粘稠、奔流不息、汇聚无尽怨念的“血煞”地脉。
化身所为——那隐蔽山谷中,以生魂鲜血为祭、惨绝人寰的邪恶仪式,与那尊扭曲、贪婪的邪神像。
化身所感——那无处不在、如同跗骨之蛆的、来自“幽煞”与“梦魇”的窥探、围追、堵截。
化身所战——那“秩序星环”爆发、净化风暴席卷、追兵灰飞烟灭的决绝一击。
化身所逃——那“断龙涧”中,与空间裂缝、湮灭涟漪、恐怖追兵赛跑的生死时速。
最后,是化身在丘陵边缘,望着“净土”天幕彻底消散时,那释然、安心,却又带着无尽疲惫与最后一丝遗憾的复杂心绪,以及那几道从“断龙涧”中冲出、散发着恐怖气息、却最终在“净土”边界前止步、眼中充满了忌惮与怨毒的、高大黑影……
所有的画面、声音、气息、能量波动、法则对抗、情绪碎片……如同最细腻、最真实的画卷,在张玄德的识海之中,纤毫毕现地展开、回荡、碰撞、融合。
他以远超化身千万倍的、近乎“道”的视角与思维速度,飞快地、冷静地、抽丝剥茧地分析、推演、消化着这一切信息。
“血煞”的源头、汇聚方式、对地脉的污染机理、与“混乱”本源的契合度、在“葬魂渊”深处可能发挥的作用……
“血祭”仪式的规模、频率、执行者(被控制的苗人祭司)的状态、背后可能存在的指挥体系、与“角”麾下“毒”、“梦魇”等派系的关联……
“幽煞”潜行者与“梦魇”爪牙的追踪方式、配合默契、反应速度、对“秩序”之力的忌惮程度、在苗疆的分布密度……
“断龙涧”追兵中,那为首的高大黑影的身份、实力(至少元婴巅峰,疑似半步化神)、其口中的“主上”与“大局”、对“镇星净土”的明确敌意与暂时隐忍……
以及,最重要的,化身体内最后残留的、对那几道自“葬魂渊”深处被惊动、却未真正露面的、更加庞大恐怖气息的模糊感应——其中一道,阴冷、死寂、充满了腐烂与凋零的意味,与之前袭击净土的那头“白骨”邪祟气息有七分相似,但更加深邃、更加“规则”;另一道,则充满了扭曲、疯狂、变幻不定的精神污染,与“梦魇”同源,却强大了何止百倍,极可能是“梦魇”一脉在苗疆的真正首领;还有一道,最为隐晦,却也让化身本能地感到最大的威胁,其气息……粘稠、恶毒、仿佛能腐蚀万物生机,与“毒”相关,却又似乎超出了“毒”的范畴,带着一种“掠夺”、“吞噬”、“归墟”的诡异道韵……
“三头化神邪祟……不,是比之前那三头更古老、更强大、在‘角’麾下地位可能更高、甚至可能是其真正核心眷属或分身的存在,坐镇‘葬魂渊’深处,主持着那汇聚苗疆‘血煞’、意图污秽地脉、接引‘混乱’降临的庞大阴谋……” 张玄德眼中寒光闪烁,心中已然勾勒出了一幅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的苗疆局势图。
“角”在苗疆的布局,远比他预想的更深、更广、更恶毒。对方以“葬魂渊”为核心,以遍布苗疆各处的、大小小的、或明或暗的“血祭”据点为节点,如同蜘蛛结网,编织了一张笼罩整个苗疆的、以万千生灵气血魂魄为食、以污染地脉灵机为目标的、“血煞”大网。这不仅仅是为了炼制“混乱本源”,更是为了从根本上,污染、扭曲苗疆这片土地的“地脉”与“灵机”,使其彻底化为适合“混乱”力量滋生、蔓延、乃至接引“角”或其背后存在降临的“温床”与“锚点”!
而“七星连珠、九幽洞开”之日,便是这张“血煞”大网彻底发动、苗疆地脉被彻底污秽扭曲、成为“混乱”降临跳板的时刻!到那时,不仅苗疆生灵涂炭,整个天下的“混乱”侵蚀速度,都将因此剧增,太平道苦苦维持的防线,很可能从苗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被彻底撕裂!
“好大的手笔!好狠毒的算计!” 饶是以张玄德的心境,也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这不仅是对生命的漠视,更是对一方天地根基的彻底破坏与掠夺,是真正的、要将苗疆从世间“地图”上抹去、化为“混乱”乐土的绝户之计!
“而且,‘角’似乎对我,对这‘镇星净土’,并非一无所知,甚至……颇为忌惮?” 张玄德回想起那高大黑影在“净土”边界前止步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忌惮与怨毒,以及其口中的“主上有令,不得正面冲突,以免打草惊蛇,干扰大局”。
这说明,“角”或者说其背后的存在,对“镇星碑”代表的“秩序”之力,有着清晰的认知,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方式,了解这新生“净土”的潜力与威胁。对方的“隐忍”,并非畏惧,而是为了更大的图谋——在“七星连珠、九幽洞开”这个关键节点之前,避免与“秩序”之力发生大规模正面冲突,以免横生枝节,干扰其汇聚“血煞”、污秽地脉的核心计划。
“但,我的这次探查与出手,恐怕已经彻底暴露,甚至可能打乱了对方的部分布置……” 张玄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化身在“血祭”山谷的那一击,不仅摧毁了一个据点,更反向污染、引爆了地脉节点,必然对“葬魂渊”深处正在进行的、吸收炼化“血煞”的进程,造成了不小的干扰与反噬。对方派出的精锐追兵损失惨重,更是狠狠打了对方的脸。
以“角”及其麾下邪祟睚眦必报、混乱邪恶的本性,这份“仇”,对方绝不会轻易揭过。暂时的“隐忍”,只会换来更加隐秘、更加阴毒、更加全面的报复与打压!尤其是在“镇星净土”外围,那些“血煞”汇聚的节点,那些被控制的苗人部落,甚至……“净土”内部,是否已经被“梦魇”的力量,以某种方式,悄然渗透?
想到这里,张玄德心头一凛,立刻将心神沉入“镇星碑”,与这片三百里“净土”的“秩序”本源、与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灵气、乃至每一个“净土民”身上那微弱的、源于“秩序”的烙印,进行最深层次的沟通、感应、筛查。
片刻之后,他微微松了口气。
净土之内,一切如常。“秩序”力场运转平稳,净化着一切外来污秽。所有“净土民”身上的“秩序”烙印清晰、纯净,未发现被“梦魇”侵蚀或蛊惑的迹象。阿木与那几名随行“净土民”,虽然疲惫不堪,神魂也因之前的逃亡与“梦魇”的精神攻击余波而略有震荡,但本质无碍,正在程远志与苏晚晴的看护下,接受“秩序”之力的滋养与恢复,休养片刻便可无虞。
显然,对方虽然对“净土”虎视眈眈,但“秩序”力场对“混乱”、“梦魇”等力量的天然排斥与净化效果极强,短期内,对方想要从内部渗透、瓦解“净土”,难度极大。更可能的手段,是从外部施压、封锁、骚扰,或者,在“七星连珠”之时,借助天地剧变、阴阳逆乱、秩序动摇的时机,发动总攻!
“必须加快‘净土’的成长,提升‘秩序’力场的强度与范围,培养更多能够运用、守护‘秩序’力量的人才……同时,必须设法破坏、干扰‘角’在苗疆的‘血煞’网络,拖延其进度,为天下正道,也为‘净土’自身,争取更多的时间与变数。” 张玄德心中思路逐渐清晰。
破坏“血煞”网络,绝非易事。对方布局深远,节点众多,且有化神级邪祟坐镇,更有“角”的目光可能随时关注。以“净土”如今的力量,正面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唯有……借力打力,釜底抽薪,攻其必救,乱其布局。
“血煞”的源头,是“血祭”,是那些被控制、被蛊惑、被迫或被诱惑参与“血祭”的苗人部落与祭司。若能切断、或至少干扰“血祭”的进行,便能从源头上削弱“血煞”的汇聚。而“血祭”的进行,离不开“角”麾下“毒”、“梦魇”等派系对苗人部落的渗透、控制与蛊惑。若能唤醒、解救、乃至策反部分被控制的苗人部落,揭露“血祭”真相,引导他们反抗、脱离“角”的控制,不仅能削弱“血煞”来源,更能壮大“净土”在苗疆的声望与力量,甚至可能……在苗疆这片“混乱”侵蚀严重的土地上,点燃反抗的火种,形成燎原之势!
“教化、救赎、联合……这并非一日之功,甚至可能引来‘角’更加猛烈的反扑。但,这是唯一可能从根本上动摇其‘血煞’网络、且符合‘秩序’之道、符合太平道教义的道路。” 张玄德目光沉静。他想起了师父张角,想起了太平道“致太平”的理想,想起了那些在“角”的阴谋下,家破人亡、沦为祭品的无辜苗人。
“秩序”,不仅仅是排斥、净化混乱,更是引导、教化、守护,是让生灵各安其位,各得其所,是“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若坐视苗疆万千生灵沦为“血祭”的牺牲品而无动于衷,那这“秩序”,又有何意义?这“净土”,又与囚笼何异?
“此事,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当务之急,是巩固‘净土’防御,提升实力,同时,设法与太平道本部取得联系,将苗疆局势、‘角’之阴谋,详细禀报,以期获得本部支持,或至少,让师尊与诸位师兄弟,对此有所防备,早作筹谋。” 张玄德心思电转,一条条应对之策,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镇星碑”旁,伸手轻抚着那温润古朴、流转着浩瀚星辉的碑身。碑身微凉,却又与他心神相连,传来阵阵安稳、坚定的脉动。
“师父……您所赐的这‘镇星碑’,所寄予的‘秩序’道念,弟子,似乎……渐渐明悟了。” 张玄德低声自语,眼中那包容万象的深邃,渐渐化为一片澄澈、坚定、如同星空般浩瀚、却又带着悲悯与决绝的明光。
“秩序,非是禁锢,而是守护;非是冷漠,而是慈悲;非是独善其身,而是兼济天下。这苗疆的‘血煞’之网,这‘角’的灭世之谋,这天下暗涌的浊流……便以这‘镇星碑’为基,以这‘秩序’为刃,以这三百里‘净土’为起点,一寸寸,斩开这污秽,涤荡这混乱,还这天地,一个朗朗乾坤!”
无声的誓言,在张玄德心中回荡,与“镇星碑”的脉动,与这片新生“净土”的呼吸,渐渐融为一体,化为一股更加深沉、更加浩瀚、更加坚定的力量,悄然注入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法则之中。
……
就在张玄德于“镇星碑”前消化信息、明悟道心、筹谋未来之时,“镇星净土”之内,也因化身带回归的消息与那场惊心动魄的归途之战,掀起了波澜。
程远志与苏晚晴在接到化身消散前传回的、简略却关键的信息,并亲眼看到阿木等人狼狈归来、以及化身最后化作星辉回归“镇星碑”的景象后,心情皆是沉重无比。
两人立刻将阿木等人妥善安置,以“秩序”之力助其疗伤、稳定神魂,并从他们口中,详细了解了化身探查“血祭”山谷、遭遇追兵、爆发净化风暴、险死还生的全过程。
当听到化身以“秩序星环”一举净化十数名“幽煞”潜行者与“梦魇”爪牙,逼退追兵时,程远志抚掌赞叹,眼中精光爆射:“好!杀得好!师弟(兄)这化身,果然了得!那‘秩序’之力,对这等污秽邪祟,当真是克星!”
苏晚晴却想得更深,柳眉微蹙:“师兄莫要太过乐观。化身虽胜,却也暴露了行踪,更展现了‘秩序’之力对‘幽煞’、‘梦魇’的克制。以‘角’及其爪牙的秉性,此番吃了大亏,必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我等面临的,恐怕是更加隐秘、更加阴险、甚至可能是全方位的打压与渗透。那‘葬魂渊’深处的存在,既已知晓‘净土’威胁,又暂时隐忍,所图必然更大。‘七星连珠’之期,恐怕便是其发动总攻之时。”
程远志闻言,也冷静下来,虎目之中寒光闪烁:“苏师妹所言甚是。那几头不敢追出‘断龙涧’的鼠辈,口中提及‘主上有令,不得正面冲突’,看似忌惮,实则是为了更大的阴谋。他们越是隐忍,说明所图越大,届时爆发,也必然越是猛烈!”
“我们必须立刻加强防御,提升戒备等级!” 程远志沉声道,“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净土’进入战时状态!所有防御阵法全开,各处哨卡加倍警戒,巡逻队次增加,所有‘净土民’暂停外出采集、狩猎,非必要不得离开核心区。同时,加快对那几部归附苗人的整编与教化,从中挑选忠勇可靠、资质尚可者,由你我亲自传授《太平要术》基础法门与合击战阵,尽快形成战斗力!”
苏晚晴点头补充:“还有,需立刻对‘净土’内所有人员,进行一次彻底的、神魂层面的筛查,以防有‘梦魇’力量以我等未知的方式渗透潜伏。此事可由我以‘清心诀’配合‘秩序’力场进行。另外,那几处新开垦的灵田、新建的屋舍,也需重新检查其下地基与阵法节点,确保未被‘毒’或‘蚀魂’的力量暗中腐蚀、破坏。”
“正当如此!” 程远志重重点头,“还有,需立刻将此地情况,尤其是‘角’在苗疆以‘血祭’汇聚‘血煞’、污秽地脉、图谋接引‘混乱’的惊天阴谋,以及‘七星连珠、九幽洞开’之期可能带来的剧变,详细写成密报,设法送回太平道本部!此事关乎天下大局,绝不可延误!”
“只是……” 苏晚晴脸上露出一丝忧色,“如今苗疆已成‘角’之猎场,外围封锁严密,更有‘幽煞’、‘梦魇’等爪牙四处巡查。之前与本部联系的几条隐秘渠道,不知是否还能畅通。即便能送出消息,途中也必是凶险万分。”
程远志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无论如何,必须一试!此事关乎‘净土’存亡,更关乎天下苍生,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将消息送出去!我会亲自挑选最忠诚、最机敏、最熟悉苗疆地形的弟子,携带密报,分多路、以不同方式尝试突破封锁,前往最近的可能与本部联系的据点!”
两人商议既定,立刻分头行动。程远志召集手下核心弟子与归附苗人头领,宣布进入战时状态,布置各项防御与筛查任务。苏晚晴则开始以自身神魂之力,配合“秩序”力场,对“净土”内所有人员,进行细致而温和的神魂扫描,同时检查各处关键阵法节点。
整个“镇星净土”,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械,迅速而高效地运转起来。一种紧张、肃杀、却又带着坚定信念的氛围,取代了之前的安宁与祥和,弥漫在三百里净土的上空。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考验,或许即将来临。
而就在“镇星净土”内部紧锣密鼓地加强防御、筛查内奸、准备向外传递消息的同时——
苗疆,西南,“葬魂渊”深处,那片终年笼罩在墨绿色毒瘴与粘稠暗红血光之中的、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的、充满了死亡与疯狂意味的深渊底部。
三座由无数骸骨、污秽岩石、扭曲符文堆砌而成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如同小型山峰般的、风格迥异的祭坛(或者说,巢穴),呈三角之势,矗立在深渊最深处。
一座祭坛,白骨累累,阴风呼啸,仿佛连接着九幽黄泉,散发着极致的死寂与冰寒——正是那“白骨”一脉邪祟的巢穴。
一座祭坛,由无数扭曲、斑斓、不断蠕动变化的、仿佛活着的梦境碎片构成,散发着令人心智错乱、沉沦永眠的、诡异的精神波动——这是“梦魇”的领域。
最后一座祭坛,最为诡异,由无数腐烂的、流淌着墨绿色粘液的、不断冒出腥臭气泡的、仿佛有生命的、蠕动的“肉瘤”与“毒囊”堆砌而成,散发着能腐蚀万物生机、连空间都仿佛在哀鸣的、令人作呕的剧毒气息——这便是“毒”之邪祟的老巢。
此刻,那“白骨”祭坛与“梦魇”祭坛上空,各自悬浮着一道气息恐怖的身影。前者是一具高达三丈、通体如同墨玉雕琢、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魂火、周身缠绕着漆黑锁链的巨型骷髅;后者则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色彩、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恐惧与欲望的、没有固定形体的、散发着迷离光晕的、巨大的精神聚合体。
而在那最为诡异、由腐烂“肉瘤”与“毒囊”构成的祭坛深处,一个低沉、沙哑、仿佛无数毒虫嘶鸣、又仿佛脓液流淌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声音,缓缓响起,回荡在死寂的深渊底部:
“……废物。区区一道新生的‘秩序’化身,携带几个蝼蚁,便能毁我血祭节点,杀我幽煞精锐,扰我血煞汇聚……尔等,还有何颜面,自称主上眷属?”
这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冰冷恶毒的压迫感,让悬浮在另外两座祭坛上空的白骨巨骷髅与梦魇聚合体,气息都不由得微微波动、收敛。
“毒君息怒。” 那白骨巨骷髅眼眶中魂火跳动,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嘶哑声音,“非是我等无能。实是那‘秩序’之力,对我等本源克制太大。那化身最后引动北斗星力的一击,已近乎化神门槛,又专克污秽死气,猝不及防之下,儿郎们损失惨重,也在情理之中。且主上有令,不得在‘七星连珠’前,与那‘秩序’之地发生大规模冲突,以免干扰血煞汇聚大计,故……”
“哼,借口。” 那被称为“毒君”的、藏身于腐烂祭坛深处的存在,冷冷打断,“克制?主上赐予吾等力量,演化死亡、梦境、瘟疫,乃天地至理之一面,何来克制之说?不过是尔等修行不足,心志不坚,被那‘秩序’表象所慑罢了。”
“至于主上之令……”“毒君”的声音顿了顿,更加冰冷,带着一丝讥讽与残忍,“主上只是说,不得‘大规模正面冲突’,以免打草惊蛇,可未曾说,不能‘暗中下手’,不能‘徐徐图之’,不能……让他们,在绝望与煎熬中,慢慢腐烂,化为吾等血煞大阵的……养料!”
白骨巨骷髅与梦魇聚合体闻言,气息都是微微一滞。
“毒君的意思是……” 梦魇聚合体发出变幻莫测、仿佛无数声音重叠的、充满蛊惑意味的低语。
“那‘秩序’之地,如今已成疥癣之疾,虽不足以致命,却令人厌烦,更可能干扰主上大计。既然不能正面强攻,那便……从内部瓦解,从根基腐蚀,从人心入手。”“毒君”的声音,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与恶毒。
“我已感知到,那‘秩序’之地中,有生灵,有欲望,有恐惧,有贪婪……有‘人心’。而人心,恰是这世间,最脆弱,也最易滋生‘混乱’的……沃土。”
“白骨,你麾下那些不成器的废物,不是还残留着几具被‘秩序’净化、却未彻底消散的‘幽煞’残魂么?废物利用,将其与‘蚀魂’余孽的怨念结合,炼制几头‘噬心幽鬼’,送入那‘秩序’之地外围,专门猎杀、吞噬其落单外出者,制造恐惧,动摇其心。”
“梦魇,你最擅玩弄人心梦境。挑选几个擅长‘心种’与‘幻蛊’的得力手下,以‘梦游’之术,悄然潜入那‘秩序’之地外围,寻找心灵有隙、意志不坚、或对新得‘秩序’生活仍有不满、心存怨怼者,种下‘混乱之种’,编织‘美好幻梦’,引导其堕落、背叛,从内部撕裂其防御,腐蚀其根基。”
“至于我……”“毒君”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仿佛品尝美味般的“咂咂”声,“那‘秩序’之地,不是喜欢净化、梳理、排斥污秽么?我便送他们一份‘大礼’。将我新近培育的、融合了‘蚀空’、‘腐灵’、‘瘟毒’三种特性的‘噬灵瘟毒孢子’,悄然散播于其外围地脉、水源、空气之中。此毒无形无质,极难察觉,初期毫无异状,一旦积累足够,或被特定‘混乱’波动引动,便会骤然爆发,侵蚀生灵神魂,腐化地脉灵机,虽不至立刻致命,却足以让他们焦头烂额,疲于奔命,更可……慢慢污染、扭曲其所谓的‘秩序’根基,待‘七星连珠’之时,内外交攻,嘿……”
白骨巨骷髅与梦魇聚合体闻言,沉默片刻,似乎也在权衡、推演此计的可行性。
“毒君此计甚妙。” 梦魇聚合体率先发出赞同的、充满愉悦波动的低语,“于无声处听惊雷,于人心深处种恶因。此乃吾道所长。吾这便去安排,定要叫那‘秩序’之地,从内部,开出最绚烂的‘混乱’之花。”
白骨巨骷髅眼眶中魂火闪烁,也缓缓点头:“可。炼制‘噬心幽鬼’之事,交由吾。定要叫那些胆敢沐浴‘秩序’之光的蝼蚁,知晓死亡的恐惧,与背叛同伴的……甜美。”
“甚好。”“毒君”的声音似乎满意了些许,但依旧冰冷,“记住,徐徐图之,不可急躁,更不可暴露与‘葬魂渊’的直接联系。要让一切看起来,像是‘秩序’之地自身内部的问题,像是苗疆‘混乱’侵蚀下的自然演变。待‘噬灵瘟毒’积累足够,‘混乱之种’生根发芽,‘噬心幽鬼’制造足够恐慌……便是吾等,收获之时。”
“谨遵毒君之命。” 白骨巨骷髅与梦魇聚合体齐声应道,声音在死寂的深渊中回荡,充满了残忍与期待。
“至于那新生的‘灵’,与那方‘秩序’之地……”“毒君”的声音渐低,仿佛陷入了某种恶毒的臆想与算计之中,“便让他们,在恐惧、猜疑、背叛、与缓慢的腐烂中,一点点品尝绝望的滋味吧。待‘七星连珠、九幽洞开’之日,主上降临,这方被‘秩序’短暂庇护的乐园,便会成为献祭给主上的、最美味的……开胃点心!”
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恶意的笑声,在“葬魂渊”深处,那腐烂、剧毒的祭坛中,缓缓回荡开来,如同毒液滴落深潭,无声,却令人毛骨悚然。
墨绿色的毒瘴,翻滚得更加剧烈。暗红色的血光,在深渊底部明灭不定,仿佛某种邪恶的存在,正缓缓睁开了贪婪的眼睛,将目光,投向了远方,那片散发着淡金色、纯净光芒的、三百里“净土”。
一张更加隐蔽、更加阴毒、直指人心与根基的、无形的、致命的网,正在“毒君”的谋划下,悄然编织,朝着“镇星净土”,缓缓罩下。
而此刻的“镇星净土”,在程远志与苏晚晴的主持下,正全力巩固防御,筛查内奸,准备向外传递消息,对即将到来的、来自黑暗深处的、更加阴险致命的暗流与腐蚀,尚……一无所知。
唯有“镇星碑”下,那缓缓睁开双眸、眼中星辉流转、仿佛洞悉了部分未来危机的张玄德,似乎隐隐感应到了某种……大难临头、风雨欲来的、令人心悸的阴霾,正在遥远的天际,无声汇聚。
他抬起头,望向“葬魂渊”的方向,又望向苗疆更深处、那仿佛永无天日的、黑暗涌动的天空,眼中,那刚刚明悟的、带着悲悯与决绝的星光,愈发璀璨、坚定。
“来吧。无论明枪暗箭,无论人心鬼蜮……这‘秩序’之光,既已点亮,便绝不会……轻易熄灭。”
无声的低语,在星光下,悄然消散。
夜幕,愈发深沉了。